金梁人喜欢梅,几乎家家都有,太祖开国在冬,登基那日天降瑞雪,于是就有了“踏雪寻梅”的习俗。


    每年金梁初雪这日,当街纵马的律令就会取消,金梁城中有梅的人家皆门户大开,主人亲自站在门口相迎,上至皇子王孙下至平头百姓都可以去礼部南墙处报名参赛。


    辰时一到,骏马齐头在大街上飒踏,争抢着进入人家折梅。


    每户仅可以折一支梅花,梅花被折后主人关门,后来人便只能吃闭门羹。


    待到日落时分,折梅最多者拔得头筹,由礼部赐出奖品。


    清晨空中还飘着雪,街道司便连夜将路面积雪扫干净了,金梁城早早就迎来了喧嚣。


    萧律铭骑着马到礼部门口时,祝宥刚报完名出来,身上披着暖和狐裘,毛绒领子拥在脸上,看起来消瘦许多。


    萧律铭夹着马肚走过去,龙骧拿了他的牌子进去报名。


    萧律铭用冻硬的马鞭抵了抵祝宥肩头,与他并头,问:“怎么几日不见瘦成这样,还未恭喜你荣登内阁,有空请你去宝月金钩楼喝酒。”


    祝宥视线也从远处收回,呼出口白气,勉强露出笑来,自两人在皇极殿广场上对峙已过去一月有余。


    萧律铭待他依旧如常,但祝宥明白内里很多东西已经变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再天真的以为多说几句对方就会被拉拢投靠,怪不得老师从未在结交萧律铭这事上劳神费心,想来他是早就知道了。


    祝宥坐在马上揣起手来,秉承着君子之交决定继续跟他来往,说:“正是年底,内阁各部都要结算,别的不说,湟川边防要守,要提防北鞣骚扰,南边南凉的蛮子最近蠢蠢欲动,军需打仗都要钱,可年年税收年年减,国库亏空,难呐。”


    “也是难为你了。”萧律铭望着屋檐上积雪,呼出口白气,“你老师想要开源节流首先户部就得抓住钱,指头缝不能松了,这担子落在你身上早了些,但除了你,他不放心旁人。”


    祝宥重新审视他,昔日只见萧律铭玩世不恭和张狂桀骜,从未察觉他对朝局有如此深解。


    龙骧报完名出来,骑着马在远处停下。


    萧律铭瞥见调转马头,祝宥也伸出手来握住缰绳,两人齐头向前走。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萧律铭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说:“祝学士,不,现在应该叫祝部堂了,将来大有可为。”


    祝宥轻叹口气,“你就别挖苦我了,谁不知这六部堂管户部的最难做,我就像是个管家财却又没有米面粮油的当家主母,所有人都朝我伸手,可我却一个子都拿不出来。”


    “别说我了。”他不想深聊,转了话题,侧脸问:“你家那位怎么样了?听闻他告病许久,可是上次救驾落下病根?”


    两匹马在礼部画下的红线前停住,这时已经有不少人了在等候,马匹跺蹄和喷鼻声连成一片。


    萧律铭环顾了眼,并未见那道病弱的身影,心说也是,如此寒冷的天,他身骨遭受不住,不来也好,。


    话虽如此说,可心口也难免升起些失落来。


    他收回目光望向祝宥,说:“最近好些了,但还是不敢出门,怕寒怕冷怕风,太医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难调。”


    祝宥听见这熟悉的病症欲言又止,萧律铭瞅着他有话要说。


    默了半晌,祝宥从袖子下露出手指,摸了摸冻僵的鼻尖,“怀宁,我拿你当朋友,问你一句。”


    “你对裴元濯这样好,好到已经超过了应有的分寸,是真的心动,还是因为他像某个人,你心生愧疚,想要弥补什么。”


    人越来越多,雪越下越大,天空变得阴沉,踏雪开始焦躁的跺蹄,这匹烈马已经许久没有畅快的跑过了。


    萧律铭拉着缰绳,随着马蹄起落在马背上游刃有余的颠簸,重重喷出口白气。


    “你也觉着他像阿裴是吧,不止你觉着,我也曾经觉着,你的老师,高文征,以及金梁城每个曾经见过裴煜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觉着。但我很清楚他是谁,让我魂牵梦绕牵挂动心的人是谁。”


    他拍着祝宥肩膀,笃定说:“南塘裴元濯。”


    话已至此,他都明白,祝宥也没什么可以规劝的,无奈苦笑:“你啊,说你自负莽撞你又藏着城府,说你步步为营你又敢对高文征的门下动心,我是真的看不透你。”


    萧律铭往后仰头,故作惊讶地说:“你看透我要做什么,我又不跟你做夫妻。”


    祝宥:“……”


    “滚滚滚。”


    围绕在两人脚边的寒风转动起来,萧律铭看着旁边的漏刻,笑着提醒:“准备准备吧,马上要开始了。”


    吏员拿着红绸登上高台,祝宥解下厚重狐裘递给随从。


    萧律铭攥紧缰绳,目视前方,问:“目前金梁城折梅最多的一次是多少支?”


    他离开十年,不知道裴钦昭曾经的记录是否被后人推翻。


    祝宥往前看,眼中却没有他那样逐渐澎湃起来的战意,“还是十年前的九万支。”


    鹅毛大雪片落在脸上,萧律铭摸了摸冰凉的水,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阿裴也喜欢梅花。”


    十年前,裴钦昭为了让裴煜高兴,一日折梅九万支。


    萧律铭抬起手,寒风卷起衣角,这一瞬间他犹如身处湟川,他是千军万马的统帅,冷风吹开脸上肆意张扬地笑,掌心沉沉挥下。


    “今日我要十万。”


    折梅十万支,赠予我的心上人。


    窗外还落着雪,门口台阶有些滑,虎魄换了棉衣,端着白云铜面盆进门,见多日不下床的裴闵坐在桌前,她疑惑着搁下面盆,手抓住搭在盆沿的棉布帕子在热水中转了圈,绞干了拿来给裴闵擦脸。


    “公子怎么起来了?”


    裴闵手里拿卷书,两眼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虎魄给他擦完脸又擦鬓角,去妆台前拿簪子挽发。


    裴闵放下书,低了低头说:“梳发髻吧,好戴冠。”


    虎魄一怔,“公子要出去?”


    “嗯。”


    房门关着,但依旧能听见穿过院墙的喧嚣声,街道巷陌,今日金梁城的热闹堪比上元佳节的灯会。


    裴闵说:“闷了许多日想出去透气。”


    “也是。”虎魄边梳头边说:“太医也叫公子多走动,昨夜一场雪让街上梅花都开了,街上好些人,我去拿狐裘来陪公子去看看。”


    裴闵微微抬起眼,这才发现她已经不记得昔日金梁繁华的“踏雪寻梅”了。


    也是了,整个唐家捧在掌心的明珠,离开金梁时不过七岁。


    雪还在下,石板路上雪沫还未落下就被交替而过的马蹄惊飞,金梁城内各个街巷浩浩荡荡是跑过的马和驾马的人,路边看热闹的百姓夹道鼓掌欢呼,甚至还有在路边公然开起赌局的。


    踏雪驮着的两个竹筐早已满满当当,小山一样插了满堆,随着疾驰掠过一路幽香。


    许多子弟见萧律铭参赛,都主动与他岔开路,免得输的太难看,但也有不服输诚心想要较真的人,想要从他手中争抢一二。


    萧律铭俯身策马,他的身后是龙骧,龙骧后又是落后数丈的几个世家子弟,萧律铭单手勒缰,另一手将身后挑子两侧的插满梅枝的竹筐抬起抛向身后。


    龙骧踩着马背纵身抱住落回马上,勒僵掉头撒开蹄子跑回来时的方向。


    第54章 披风、吻


    礼部南墙,锣鼓声又一阵敲响,宁安王的牌子下已经摆了数十个满满当当筐子,有红梅有白梅齐齐热烈地开着五六个吏员正在计数。


    过了半晌,礼官站在台上高声报:“宁安王,折梅三万枝,太常寺齐寰,五千支……”


    乌压压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我压的宁安王,宁安王!”


    有人垂头丧气,“我滴的乖乖,宁安王这是不叫其他人玩了,一个人要把这金梁城内所有的梅花都折了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又有人故作卖弄,“听闻南塘裴家的公子最爱梅花。”


    “这——”


    “不是说一时的娇宠吗,宁安王在湟川养的性子狂悖,怎如此深情起来了?”


    “娇妻勾人呗。”


    ……


    宝月金钩楼的后门敞开着,入门便是一片幽香的梅林。


    冷月笙亲自恭候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健硕的随从,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见一人一马绝尘而来,他面上带笑,俯首行礼。


    “宁安王。”


    策马飞驰过门槛,萧律铭朝他轻轻点头算是回应,马蹄落入梅林惊起一片花瓣。


    萧律铭勒僵调转马头,在这个空挡已经找好最美的那支,纵身折了后落在马背上策马而去。


    待他走后身后那群子弟才姗姗来迟,冷月笙拱手,随即面带笑意退至门后,随着咯吱声响,门童关上大门。


    “气死我了!”再一次吃闭门羹,有人将马鞭狠狠摔在地上,“老子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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