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萧律铭想了会儿,眉头缓慢往里蹙,视线遮蔽,什么都看不见时脑海反而清明,忍不住想: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裴闵靠着床围看书,夜已深了四下静匿,床台烛火晃了下,他抬眸见萧律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到床前,刚洗完澡,头发没束一身清爽,蹲坐在地上,脸上还带着那烦人的笑。
这人是真的高,坐着也及裴闵胸口。裴闵目光穿过他肩头落到对面开着的窗上,“王爷这是什么毛病,在自己府中也如此偷摸。”
萧律铭掌心托下颌亲昵地看他:“你可曾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翻窗进来,既是偷,也是偷不着。”
裴闵:“……”用复杂眼神望他,半晌后压着脾气骂:“你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律铭笑,每次裴闵骂人,他心中都会升起一股愉悦的快感,似是有瘾。
“房门锁住了,你腿脚又不方便,我只好翻窗。”他在床边坐下,握住裴闵小腿抬到眼前,掀开裤腿见那结痂的伤已经痊愈,留下的疤痕像条一指长的蜈蚣。
这样的疤是好不了的,萧律铭知道。
裴闵见他脸上明晃晃泛着“失落”,眼角勾起嗤笑问:“怎么,扫了王爷雅兴?”
一句调情话他说的毫无波澜,漆黑瞳孔清晰映照萧律铭此刻落寞神情,像是嘲笑。
萧律铭知裴闵故意提那日的对峙来羞臊他,只是这次他不会夺门而出,一寸一寸拉近两人距离,暧昧说:“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就算这道疤长在脸上,本王都依旧爱你。”
“算了。”裴闵低下头翻了页手中的书,“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我最会辜负深情,宁安王还是另觅良人吧。”
“别啊。”萧律铭拉起他的手贴近自己的唇,柔软唇瓣搡着指背若即若离,“本王还等着你伤好后共度良宵。”
“我这身骨一碾就碎,受不住。”裴闵屈起指尖抽回手,对着他多情的双眸乖巧又平静说:“听闻宝月金钩楼有诸多花样,王爷不妨前去消解一二,这钱从我的口袋出,我请。”
萧律铭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柔奴那张脉脉含情的脸,不动声色地扯唇笑,“你可真大方啊。”
他拉着裴闵的腕,拇指带着力度揉捏腕骨,直到红了才说:“听万管家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出去,连宴请都不赴,如今夏日将歇,树林葱茏,怎好辜负了,明日我带你去郊外玩耍。”
裴闵不知他又想做什么,沉默着没有吭声,萧律铭缓慢趋近他的脸,说:“拒绝没有用,你能选的就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把你抱出去。”
裴闵冷淡着脸,刚张了张嘴,萧律铭替他说话:“我可真是个混账啊。”
裴闵:“……”
第二日清晨,万管家将早饭布在了飞兰厅中,不多时萧律铭穿戴整齐过来,裴闵坐在桌前,萧律铭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木盒沿桌推过去。
“你帮了本王好大一个忙,送你的谢礼。”
裴闵知道他说的是钱的事,用指尖挑开盖子——里边是条缎面腰带,贴了大大小小的黄玉片,雕成了五瓣梅花的模样。
黄玉虽不说名贵但很漂亮,腰带上的每一块都油润色均,算是极品,这种玉是湟川特有的品类,想必是萧律铭随身带回来的。
裴闵讥诮地想,受到诏令时他连命都不确定能不能保住,竟还有闲心收拾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吧嗒合上盖子退回去:“如此厚礼,不敢承受,元濯辞谢王爷好意。”
萧律铭在他退回的中途摁住,“收下吧,虽不说值钱,但是我的一番心意,他日有更名贵的,我再补给你。”
裴闵见他听不懂婉拒,直戳了当说:“太花哨了,不要。”
萧律铭喜欢他这样抛却了道貌岸然的模样,笑了两声后压低音色说:“那你留着晚上戴,只戴给我看。”
说着,目光揶揄毫不清白地自裴闵腰际逡巡——这腰他摸过的,又细又薄,却并不软,如同玉竹般笔直挺拔。
“我亲自量的尺寸,一定合适。”
裴闵用眼角睨了眼,筷子碰碗咚一声响,不再接他的浑话开始夹菜吃饭。
吃过饭丫鬟将碗盘撤下,萧律铭起身走到门口先一步为裴闵挑帘,这个动作不知道是殷勤还是刻意。
裴闵经过时颔首扫过对方腰——萧律铭挂了刀。
今日是带裴闵出郊游乐不比平时公办外出,萧律铭吩咐虽不必用仪仗张扬,但也得带十几个护卫随行开路。
虎魄驾车,龙骧压在队伍末尾,萧律铭骑着踏雪和马车并列,一行人浩浩荡荡游过长街。
裴闵埋头苦读时几月不出房门常有,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可窝在院中一月有余,出来闻着市井烟火气意外的舒爽安逸。
他挑开帘子向外看街边热闹的摊子,在看清小贩前先看见萧律铭——这人端坐马背意气风发,脸颊硬朗五官凌厉,生的就像是为了驰骋肆意一般。
萧律铭余光瞥见帘子掀开,拉着缰绳靠近问:“元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裴闵收回视线,观景的兴致在见萧律铭后就散了,正要放下帘子有小贩扛冰糖葫芦走过,高声喊了句:“冰糖葫芦呦——”
他不由循声多看了眼。
萧律铭捕捉到这抹眼神,调转马头折回去追上小贩从垛上拔了两根回来,走在最末尾的龙骧付钱。
萧律铭单手握缰,用末端竹签挑开帘子对看书的裴闵说:“我买了糖,吃吗?”
裴闵望着冰糖葫芦,晶脆透明的糖衣,火红的果子十分诱人,薄唇细微蠕动了下,再次垂下眼,“小孩子的吃食,不要。”
有个醉汉横冲直撞摔倒在马前,萧律铭差点踩了他,赶忙顾了眼前路,回头见侍卫将人驱赶,他再次转过身往前递了递,“你真不吃?”
裴闵顿了顿,长睫低垂说:“太酸了。”
其实他原可以直接说不吃来打发萧律铭,但在出口时却下意识道了这句。
他喜欢吃冰糖葫芦,可他不喜酸,但若只单纯吃糖块又少了山楂的香味,因而小时候都是他吃糖衣,裴钦昭替他吃山楂。
那一夜腥风血雨后十年来他再没尝过冰糖葫芦的甘甜,几乎要忘了味道,那日工部门口被谦让的兄弟触动买了根,却不似当年那般滋味。
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在他吃糖的同时心甘情愿替他食下酸楚却又甘之如饴。
萧律铭探手不由分说将冰糖葫芦怼进他嘴里。
“你啃糖衣,山楂留给我吃。”
他在裴闵拒绝前退回去,一个含糊的“不”字还没出口就被垂下的帘子关在马车里。
帘外传来萧律铭的声音,闷闷的,“你放心吃吧,比你难伺候的小公子我也伺候过,你们半斤八两。”
裴闵:“……”
少倾,帘子掀开一角,糖葫芦递出来,最上方那颗山楂果子上没了晶莹糖衣。
萧律铭唇角带着笑,双手抓着缰绳探身将果子撸进嘴里,山楂软糯,少了糖衣却依旧香甜。
裴闵透过摇晃的窗帘见他吃的津津有味,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上方还残留着甜味,萧律铭转头望来,裴闵明知看不见还是匆忙避开了目光,紧紧抿唇。
第34章 畜生
到城郊时已至日中,马车在观音庙门口长阶前停下,萧律铭翻身下马,虎魄搬下垫脚的凳子,萧律铭站在马下说:“我来吧。”
裴闵掀开车帘就见萧律铭站在车旁抬好胳膊等着,他眉头稍微动了下,将手搭上去钻出车来。
他们不知何时入了山,四周古木幽深,迎面风吹来带着凉气和浓郁的香火气。
萧律铭为他提防脚下,待裴闵踩实地面后领着向前看,“给你行贿的那些宝物银两我都换成米面衣物了。那是你的钱,总要叫你知道花在了哪里,带你来看看。”
裴闵抬起眼,只见观音庙台阶两侧都搭建了暂时能容人的棚子,门口架了两口大锅在煮粥,灶下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们站在这里,引得出来进去的人频频望来。
萧律铭顺着他的目光说:“重伤者和老弱妇孺都住在庙里,外边都是痊愈的壮丁,平日里会下山去干点搬搬抬抬的力气活,自己能养活自己。本来这观音庙都要关门了,我将这些人放在此处添些烟火气,跟方丈说好,不淫喧、不杀生,他收留这群人一直到找到活计搬离。”
裴闵垂下手往前走了两步,平缓扫过人堆,有些看向他的隐晦眼神就不清白,平淡说:“你的本意是好的,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这么服管。”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萧律铭前行一步,胸膛贴着他后背,附耳说:“我知道这里边不光都是好人,但我叫他们不敢有别的心思,先前有偷鸡摸狗者我给剁了一只手,用绳子绞起来当着所有人面剁的。”
裴闵拢了拢耳朵,回头和萧律铭四目相对,轻声说:“吓唬我呀,我可真害怕。”【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