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了又瞅。


    时乐尘抬脚,朝那双鞋走过去。


    在收与不收之间,时乐尘选择将裴则屹的鞋子往里面挪挪。


    挪完,时乐尘抱着衣服快步回屋。


    将衣服放在凳子上,时乐尘开始一件件叠,叠完往衣柜里塞。


    在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洗澡的人出来了。


    裴则屹边擦头发边去阳台,准备收自己的鞋。


    然而,放鞋的位置空了。


    裴则屹眉头微皱,扫视一圈,在靠墙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鞋。


    很妥帖的,紧挨着墙壁,远离着窗口。


    联想到刚刚时乐尘的同李然他们的对话,是时乐尘干的,无疑了。


    抬脚,裴则屹朝那双鞋走去。


    为什么?


    他晚饭前才放过狠话。


    时乐尘这是什么意思?


    不愿意再冲他翻白眼吗?


    裴则屹弯腰,提起那双鞋。


    寝室里,时乐尘心思渐渐飘远,阳台没有任何动静,但,大抵裴则屹已经看到他把鞋子挪了位,嘶……早知道就不动了。


    时乐尘有些后悔。


    想着,他朝阳台看去。


    猝不及防的,时乐尘与阳台上收鞋的人直直对上。裴则屹的眸子漆黑沉敛,无半分波澜,就那样静静凝着他。


    时乐尘率先败下阵来,他扯唇一笑,眉眼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砰——砰砰——砰


    心脏鼓动。


    裴则屹移开视线。


    有点犯规。


    他宁愿遭受白眼,宁愿承受冷哼。


    裴则屹快步离开。


    时乐尘笑容僵住,该死的,就这么水灵灵无视他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都笑了,裴则屹还就不能也冲他笑笑?


    真有个性!


    他有钱也要学着成为有个性的人!


    敛起唇边笑意,时乐尘拿了衣服,钻进浴室。


    浴室里的水雾尚未散去,时乐尘开了花洒就能用,不用再放热水。


    快速洗了个澡,时乐尘换了新的衣服,出了浴室。


    寝室里,玩游戏的已经结束,时乐尘出来时,下面只剩下李然。


    时乐尘擦了擦头发,简单吹了吹,拿起手机上了床。


    晚十二点,雷声轰轰,而后便是噼里啪啦雨滴砸落的声音,大雨倾盆而下。


    时乐尘被雷声惊醒,整个心脏直跳。


    盯着窗帘,时乐尘翻了个身,心脏极其得不舒服。


    【宿主,出了点意外,你的生物学父亲在三分钟前死亡。】


    机械的声音冷硬平直,毫无半分情绪起伏,突兀地砸在脑海里,像一块冰碴撞碎在空荡的鼓膜上。


    一时间,窗外的雨声消匿,只剩下的时乐尘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身体变得僵硬,繁杂的思绪停滞,时乐尘企图笑一笑,但最后,他只是抿着唇,漆黑的眸底没掀起半分涟漪。


    【你还好吗?】


    系统见时乐尘不说话,犹豫片刻,询问。


    眼睫轻颤,远去的声音回归,时乐尘平静道:挺好的。


    【你要请假吗?】


    请假?


    请假回去干什么呢?


    看着那个男的下葬?


    想想,时乐尘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他弯着腰,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身体轻颤着。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扯得他肋骨发疼,却连一丝气音都漏不出。


    系统有些担忧时乐尘的精神状况,【小尘尘?】


    时乐尘止住了笑意: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吗?


    没等系统回答,时乐尘自顾自道:大山里面,幸福村,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村里十九户人,男丁四十七人,女人十三个,包括我母亲在内,一个女人都做不到一家一个的村落,女人成了稀缺资源,即使如此,他们依旧乐此不疲地生男孩,生男孩。


    系统没有打断,有时候憋久的人需要一个发泄口。


    人就像是气球,不能只进不出,气积得多了,总要寻个缝隙泄出去。


    比如刚刚那无声的、近乎失态的笑。


    话语缺少逻辑,像是时乐尘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般。


    他情绪近乎诡异的平静,叙说着:


    我的母亲,二十二岁,毕业那年,为爱跟着我那生物学上的父亲回了村,说是回报村里的托举,三年就申请上调,但,那个村,吃肉不吐骨头,进去了哪能那么轻易出来呢。


    十六年,除了生我那前三年,她是安然无恙的,剩下的日子里,她在不断的怀孕,流产,偶尔生下来,不是死胎,就是早夭儿,身体越来越差,我曾一度认为她活不过那年的冬天……她睡的地方是牛棚,吃的是和狗一样的饭,却是家里唯一创收的。只要十块钱,村里的男人就能进去,殴打、侮辱、陪睡……只要有钱,只要有钱就能进去。


    说到这里,时乐尘安静下来了。


    他凝视着浓稠的黑夜,耳边的雨声并未消匿,过往的那些场景,在此刻竟鲜活地在眼前铺展上映,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目。


    殴打、辱骂、发了疯的反抗……零碎的画面缠缠绵绵涌上来,在黑夜里晃出模糊的影。迟缓地,时乐尘蜷缩起来。


    那些滚烫的、凉薄的、该记的、该忘的,在眼前浮了又沉,脑子开始变得昏沉。


    “咳——咳咳。”


    突然,寝室里响起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再然后,就是人翻身的动静。


    声音很熟悉。


    也很令时乐尘讨厌。


    是裴则屹的声音。


    十分鲜活的画面倏然消匿,眼前复又沉归一片静穆的浓黑。


    【宿主,任务目标醒了。】


    时乐尘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裴则屹,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系统盯着任务目标,那里浮现的字数,陡然地下降了。


    黢黑黢黑的,十分闪耀。


    ——【45】


    系统:【……】


    是宿主想到能赚钱了?所以对裴则屹多了些喜欢吗?


    浑身都是0和1构成的系统,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时乐尘对裴则屹的讨厌会消失了那么多。


    来回看,左右看。


    想不明白。


    —


    次日一早。


    时乐尘早早下了床,洗漱后,他直接去了导员办公室。


    “老师,三个星期的假期就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时乐尘的导员是一个女生,白体恤蓝色的牛仔裤,要不是坐在导员位置上,任谁看了,都觉得会是一个大学生。


    此刻,她忧心忡忡看着自己的好苗子。


    “可以的,守丧不需要我的,我只是回去送一趟。”


    时乐尘敛眸,一晚上,他几乎没睡,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死得可真早。


    “唉,节哀啊,一路小心。”


    她拍了拍时乐尘的肩膀,在他看来,时乐尘已经极致悲伤了,所以格外的沉默。


    “谢谢老师。”


    时乐尘道了谢,拿着假条离开。


    出了办公室,时乐尘将假条发给班长,然后背着包直接离开。


    【宿主,你是要去送丧吗?】


    系统不太能理解人类的悲欢,更不能理解时乐尘此刻的感受,在他看来,那个男的不是一个好人,它的宿主应该恨那个男的,为什么还要送丧?


    时乐尘嗤笑:我去扬骨灰。


    【哦~理解。】


    应了声,系统开始查询法律,扬骨灰不犯法吧?


    十分钟后,系统落在时乐尘的头顶,【唉——】


    时乐尘正查最近的车票,听见系统的声音,他疑惑:怎么了?


    【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二条,任何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的行为,都属于犯罪,最高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宿主,你的扬骨灰行为属于故意毁坏。】


    【是不可取的。】


    时乐尘的动作一滞,没忍住乐出了声。


    【没有人起诉应该可以吧。】


    时乐尘边继续翻看起车票,边回复系统:我是他儿子,他的遗愿就是如此。


    【死者为大!合乎情理。】


    系统成功说服自己。


    时乐尘没再说话,定下了最近的车票。


    高铁转地铁,转大巴,转公交,再转大巴,三天后,时乐尘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大巴摇摇晃晃,山路不平,周围的树林越来越浓密,过了三座桥后,树开始变得稀少,朝外看去,是光秃秃的山。


    十岁那年,国家修路修信号塔修到了这。


    他的母亲带着他要逃离,最后还没有到镇,他们被抓了回去。


    十五岁那年,国家修路修到了镇上。


    这一修就是一年,在十六岁,他带着他妈离开了这座牢笼。


    而今,二十岁,他回来了。


    望着起伏不断的山脉,时乐尘越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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