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李水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在呼吸。”李水银说,“我在呼吸。”


    他将李水银一脚踹到地上,打了一通电话:“喂,我在珠宝店遗址找到了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真是人么?”电话那头问,“别是其他什么东西。”


    “求生欲挺强的,应该是人,而且他长得很像贺丹朱。”


    李水银敏锐地捕捉到那三个字。


    “贺丹朱?”


    “你知道贺丹朱?”拿枪的人看着他,“她是你母亲?”


    李水银笑了起来。


    他满脸眼泪笑起来就愈发显得滑稽。


    贺丹朱该死地阴魂不散。


    “她发明了情感病毒。我们需要那东西。”


    李水银的脸还贴在地上,鼻子破了皮。


    想到贺丹朱就连死里逃生的欢喜都被冲淡了。和这个和人相似、看上去能够正常交流的类人物体交谈的话都消散了。


    “贺丹朱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他说,“她的坟都被掘了。”


    “那情感病毒呢?”


    “你问我做什么?她弄那玩意的时候我连个受精卵都不是,你指望一个受精卵去给你记住情感病毒是什么?”


    李水银撒了个谎。


    地上暖烘烘的,火才熄灭,温度还未散去,和人死了还没失去温度的尸体一样。


    “我们这些幸存者一定要找到情感病毒。”拿枪的人说,“拿到情感病毒才能拯救人类?”


    好好笑的话,什么时候人类的性命要靠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女人随手弄出来的东西来挽救了。


    “真是没救了。”李水银被这个笑话逗笑了,“你觉得情感病毒能做什么?”


    “让机器们无法运转,对它们来说相当于人类的艾滋病。”


    “过于沉重的情感确实会招来毁灭。”李水银说,“你和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身体构造和它们不同、会因情感常常做出各种不理智的事。它们比你聪明,在文字和绘画的领域都超越了你,你唯一的优势就是你这种进化来的本能。你喊它叫爱。”


    “让人窒息的情感。你失去它,机器得到它,你觉得哪种生命应该被称为新人类?”


    拿枪的人沉默了。


    回应李水银的是枪口对着他太阳穴一敲,李水银吃痛地叫了一声。


    “你们当时发信息,呼喊着人类必将重新辉煌,我还以为会是什么伟大的复兴。”李水银掏出他的那把手枪,“你的手枪还是上个世纪淘汰的产物,这样的东西我捡到都会不要。”


    “拿那玩意儿你想杀了谁?”


    第36章 欢迎回家


    “你把枪放下 。”那人说, “放下!”


    “我车上还有一后备箱的炸药,如果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我随时准备炸掉这里。”李水银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连我都打不过。我旧伤才好,一路跑过来的。”


    “我们没那么容易被炸死。”


    李水银笑着,继续说下去:“那要是是有放射性的炸药呢?改装过的东西, 威力我还没尝试过。你知道的, 对于一个精神已轻微时常的人类, 没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


    “连我妈的坟墓都是我亲手刨来的。你要不要试试?”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被吓得像是只鹌鹑, 缩着脖颈。


    李水银拎着手枪,蹲在地上:“学会害怕了?”


    他的枪口对着男子。


    “那些机器比我还癫狂。吃自己的心脏,拿自己去做实验, 让自己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你害怕?”


    “是个人都会害怕。”男子说, “你把枪拿开。”


    李水银失掉最后一点兴趣。


    第一次听到他们的信息时有多激动,如今就有多失望。


    他还以为真有哪位英雄带着残存的人类要建设新文明了,结果只是几个小鬼拿着上世纪淘汰的手枪玩具在这喊口号。


    和元旦前一天才开始彩排,元旦就要演出的文艺汇演一样可笑又蹩脚, 当作笑话看待确实不错。当作现实来看只会让李水银为自己花在路上的时间、为死掉的量产甜心们不值。


    真好笑。


    机器们都造出量产甜心那种凶器了,行走的人形炸弹, 夷平一座城市不过是消耗两三个的事。他们呢?


    拿着玩具一般的手枪。


    “人类不会认输的。”男子还嘴硬, “我们可是人。”


    “不认输就不是输了么?”李水银感到疲惫。


    他的手还在流血。


    他将血抹在男子脸上。


    “完全是失败透顶。你靠什么把他们赶走?靠你一张一合的嘴么?”


    “靠什么?”


    “我不叫靠, 我叫林。”男子支支吾吾。


    林的名字让他想起红216。


    单字的名字总要加上编号才能区分开来。


    “林 , 你回答我吧。”李水银的手枪学着他那样, 在林的头上重敲了一下。


    他断裂的手指又渗出血来。


    双肩包里的红剑动了动, 让李水银愈发心烦。


    “靠爱。”


    “恨都更可能吧。”李水银说, “你懂什么是爱?”


    “我不懂, 反正碰到这个字我就倒霉。爱什么, 和什么错过,所以我现在一个人来的。”


    “恨就更不可能。我的朋友那样恨着防御系统,却要变成防御系统的玩具。知道什么是玩具么?就是用来取乐的小玩意儿,裂开了就丢进垃圾桶,它想像玩一只狗一样玩你,你就得学狗叫。”


    林在地上抱着脑袋,不敢说话。


    李水银一口气说完他攒在心底的许多话。


    “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林小心翼翼看他眼色,“总会有机会的。”


    总会有机会的。


    “大梦想家,总会有机会的。”李水银说,“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他收回手枪:“你起来吧。”


    “我是个胆小鬼,不敢杀人的。”他说,“虚张声势而已。”


    “之前对你发脾气了,实在对不起。我太久太久没看到人,太激动了。”


    林说:“那就好。”


    “我也不想我们剩下的人还要自相残杀。”他讨好地笑了笑,“你是叫李水银吧?贺丹朱的孩子。”


    “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没那么好。”李水银给自己的手指扎好绷带,“比起母子,更像是陌生人。”


    “那要一起回家么?”林看着李水银。


    李水银只在量产甜心那看到过这种单纯的、温顺的目光。


    他更加失望。


    “我们的家不是早被改成生命研究所了么?”李水银没给他面子,“里面全是被改造了基因的类人生物。”


    “喜欢三个头的人?或者说ccup的人类男性和四条腿的女性?”


    林的脸色变了又变:“这也太残忍了……”


    “这个笑话不好笑么?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给自己讲笑话。太久没和人在一起交谈过,”


    “如果这个笑话不好笑的话……那这个呢,很久之前世界上只有男人女人两种性别的人,也只有两种厕所,有一个沃尔玛塑料袋……”


    “回到我们的家去吧。其他的人一定还在那等着。”林对他伸出手。


    *


    李水银以前的家在大城市里。


    寸土寸金的地段,贺丹朱给他家全款拿下一套房。那套房的阳台窗户朝阳,大早上鸟就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楼下还会经过各种各样奇怪的人,都来去匆匆。最让李水银望不掉还是主卧里贺丹朱的画像。


    回南天,贺丹朱的画像湿透了,红色的颜料晕染开来,好像鼻子和眼睛都在渗血。这就是李水银关于家最深刻的印象。


    林带着他走到废弃商场的最底部,到处都是无人清扫的垃圾。


    大门推开,上面堆积着大大的箱子。还有张贴着的巨幅的甜心海报。


    “她很漂亮,不是么?”林见他在看海报,就说。


    “漂亮的东西总结局不好。”李水银移开视线,“是很漂亮的。”


    “我们这一代出生的时候,甜心已经死了。听说她是人类历史上她最伟大的偶像,她的歌声会让太阳都自愿落下。”


    “真想有机会见一见她。”林说,“我看上去比你要老,其实我才二十多岁。”


    “我们这一代,特别容易衰老。”


    李水银的两缕头发一直黏在他的脖子上。


    李水银拨开了,他的头发又在长长,长到肩膀的长度。


    他好像没怎么衰老太多,老天在这一点上对他还不算特别残忍,没有从他的生命里取走躺在床上的时间。


    他看上去还像个大学生,只是世界上没有大学了而已。


    “请进。”林领着他走到地下通道,踩过甜心的巨幅画像,“这里是我们的家。”


    “管它叫乌托邦或是桃花源也好,我们从书里想找到最美的词来描绘它。”


    林说的桃花源就只是地下通道外的一块人工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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