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时予只能徒然地攥紧了枕巾,闭着眼咬牙忍耐。


    身上人见状,骤然重重地压向他。


    卫时予顿时叫出声来。“唔——阿涣,你要做什么?”


    “是我现在这副样子叫你不喜吗,晏如?”身上阿连勒纳压着他,撑手问他道,“所以方才,你才想要我停药?”


    卫时予睁开眼来,瞬间一怔,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定定注视着他,帐边的烛火映照在阿连勒纳半边脸上,那脸上纹路斑驳诡谲,瞧着确实有几分可怖,倘若寻常人走夜路的时候第一眼见到这样的存在,定是会吓出声的。


    但他又怎么会被他爱人的脸吓到。


    卫时予怔愣着伸手去,几分留恋地摸上阿连勒纳的脸。


    片刻后,他才别过头去。


    “我确实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他哑声违心道,“老实说与这般模样的你在榻上云雨都是没滋味的,所以阿涣,我们停药一段时间吧,为你也是为我。”


    “不行。”阿连勒纳却再次拒绝他。“……世子若嫌丑,便不看了罢。”


    “你……”卫时予顿时气住,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他还以为他都这样说了,那人总是会犹豫一二,改了决定。然而阿连勒纳听了他的话,改的却是别的决定。


    烛火跳动间,卫时予只感觉身上人抽离了出来,随即起身去吹灭了烛火,待到阿连勒纳再回来的时候,便拿了根发带来,结结实实蒙住了他的双眼,卫时予被那人的举动弄得有些无话可说了,昏暗里,只能任那人又一次抬起他的腿,再继续卖力地为他解药性。


    他躺在榻上被蒙着眼压抑出声,最后只能暗骂了一句该死。


    ·


    之后几晚,阿连勒纳来见他无一不是先吹灭了烛火,蒙住他眼睛,再慢慢地用一双大掌拢着他身体替他宽衣解带,卫时予气得嘲讽那人是掩耳盗铃,但那人也不管不顾,以至于卫时予竟寻不到什么好办法来阻止那人。


    又因为每次相见都是被蒙着眼,他甚至都不知道阿连勒纳的脸和身体已经恶化到什么地步。


    卫时予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改口说实话,说自己其实是接受那人如今模样长相的,只求阿连勒纳别再蒙他的眼睛。


    阿连勒纳却不信,也不肯再与他面对面地对视。


    没过几日,阿连勒纳又派人送来了一幅画,画上画的是自己容颜还完好无损的时候的样子,阿连勒纳说让卫时予无事看看此画,记着自个儿所爱之人模样最好的时候就够了,不必记着他毁容后的样子,这样还能留存几分爱意。


    显然那人是把卫时予那晚所说的话当真了的。


    卫时予闻言火气便噌噌地上来,就对着那幅画上阿连勒纳的脸乱涂乱画,又用狼毫笔蘸了墨,大写了一个“狗”字,又命人高挂在门口。


    结果到了晚上阿连勒纳再来的时候,卫时予就被蒙着眼压在桌上,屁股和腿上都被人蘸着墨写满了“豚”字。


    豚,意为小猪。


    “你——”笔墨纵横,一笔笔蜿蜒过他躯体的体肤,卫时予气得简直动弹不得,阿连勒纳简直是为报复他而生的,末了那笔又倒插着,叫他几欲昏过去。


    “我是真的不嫌弃你现在的样子,阿涣,”卫时予见状没办法,只能趴在桌上缴械投降,鸣金收兵了,“那晚我只是想气一气你,好让你停了药养养身子而已——事已至此,你就放过我吧,好阿涣,我都多少日没见你的模样了?”


    这些时日他总是被蒙着眼才得靠近那人,他心中感觉都很是怪异,如今他只想再瞧一瞧阿连勒纳那双碧蓝色的眸子,想要蹭着那人的脸亲吻会儿,却都有些难以做到。


    早知如此,他那晚就不说那样的话了。


    而阿连勒纳见状才来吻他,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些,晏如。”


    “我很乖了。”


    “我知道你想见我,但如今还不是见的时候。”阿连勒纳却道,“你不该见到这样的我。”


    “我又不是真的嫌弃你。”


    “晏如,”耳边像是那人轻叹了一口气,嗓音低哑。“我只是怕,怕有一日你当真会对这张脸生出厌恶之心。”


    喜美爱丑乃是人之天性,阿连勒纳不敢想象有一日卫时予当真难以接受这样的他之后,他们之间又会是如何的景象。所以与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发生,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叫卫时予心中只记得他原本的模样。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不敢打包票说无论阿连勒纳变成什么样,他都一定会初心不变,可至少现在,他心中清楚他只是想再见那人一面啊。


    “这个月你一直在院中,外头发生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吧,”阿连勒纳见状开口,只能说起旁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乌兹兵临大景关外,仅凭驻扎在西北关口的几支军队拦不住乌兹大军,宋寅被逼之下只能调了会临二州的兵力前往西北,现如今,王老太师已经趁势打出太孙的名头,随同南州的节度使一同举起反旗了。”


    “这么快?”卫时予一瞬愣住,“老太师已经反了吗?”


    卫时予有想过乌兹那边一旦生乱,宋寅调兵之后老太师定然是要抓住机会的,却没想到才两个月不到的功夫,外头竟然已经反了。他在此处被拘着,日日与阿连勒纳耳鬓厮磨,竟没想到外头的形势已经翻天覆地。


    “日前沧州刺史也一同响应,说要迎太孙归位,沧南两州的勤王军攻到会临,恐怕也就在这几日了,”阿连勒纳缓缓道,手背怜惜地摸过卫时予的脸颊,“晏如,倘若勤王军功成,你有想过回到京城,去见一见宋寅吗?”


    “见宋寅?”卫时予有些怔愣。想到宋寅的那副面孔,他下意识都开始反胃,然而他是清楚阿连勒纳意思的。


    他多年坎坷流离皆因那座上帝王而起,如今各地起义勤王,也有他最初的手笔在里头,倘若宋寅真有被赶下皇位的那一日,那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回去见宋寅最后一面的。


    他既亲眼见着宋寅杀父弑兄坐上皇位,就也要亲眼见着宋寅被天下人赶下皇位,落得一个比他还要凄惨的境地。


    阿连勒纳说的这番话倒是很好地吸引了卫时予的注意,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忘了自己要与阿连勒纳坦诚相见的事来。


    “可我若回了京见宋寅,你怎么办?”卫时予最终还是又想了起来这事,趴桌上问道,“你要与我一同回去吗?”


    若阿连勒纳与他一同回京,便不能在路上也蒙着他眼睛吧,这样他岂不是可以见到那人了。


    “我不回去,”阿连勒纳却道,“你要一个人回去。”


    “我……一个人回京?”卫时予顿时愣住。开什么玩笑,来是他们一堆人坐着十六乘的马车浩浩荡荡来的,去的时候,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走吗?


    阿连勒纳却吻了吻他背胛。


    “还记得先前我与你说的,待你身体渐渐康健之后,天大地大,你便可以任意遨游吗?”阿连勒纳道,“再有半月,便是你用药两个月期满了,阿热施说那时便能如你的愿先停一段时间的药,之后你便北上去,见宋寅最后一面——至于我,我得留在南州让阿热施先解一部分僵尸草的毒性,待你归来后才能继续做你的药人。”


    “能听懂吗?”阿连勒纳摸了摸他脑袋。


    “你是说,你是要趁我北上的这段时间治脸治身体?”卫时予恍然间明白阿连勒纳意思了,他摸索着撑起手来,他还以为阿连勒纳要打定主意只为他着想,没想到那人竟还有一丝理智。


    “如何?”阿连勒纳问道。


    “这样好,”卫时予听着才有些高兴起来,便是让他一人孤身北上,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了,“只要之后能停药让你缓一缓,我怎么着都成——那阿涣,等我从京城回来,我是不是就可以见你面了?”


    “嗯。”身边人停顿了一会儿,应道,“你从京城回来以后,就能看见我了。”


    “好。”卫时予这下才高兴了,他算了算时间,“那我就再蒙半个月的眼睛,北上南下加起来再一个月,一个半月后,我们便能见面了。”


    “好。”耳边那人的语调听着似乎也有几分轻松,“到时候我任世子见。”


    卫时予听着总算松了口气。


    这些天他一直在担心阿连勒纳的身体,担心阿连勒纳为了救他没有顾及自身,却苦于一直见不了那人真面目,如今提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些许了。


    或许只要熬过最艰难的这段时间,过后,他与那人也是能相守到底的吧。


    ·


    许久,月色隐没在云翳之下,卫时予被一通折腾之后,最终抱着被子沉沉睡去,他睡得难得几分安稳,而屏风外,却是阿连勒纳轻轻推开屋门。


    廊下灯笼掩映的地方,那人体肤上原先蔓延紫痕的地方已经完全变黑了,诡异的黑痕似乎自那人经络中生长而出一样,紧紧地缠绕在那人精壮的躯体上,吞噬那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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