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坐在协会的鬼巴士上,遭了凶煞。


    那只手把他从车窗里拽出来,他魂体翻滚,天旋地转。


    他被扯出来之后,终于看清了那凶煞的全貌——大!很大!


    比他见过的任何鬼都大。像一座小山,黑沉沉地横在夜色里,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无数只手臂从它身上长出来,在黑暗中挥舞着,抓挠着。


    月阴生被其中一只手臂攥着脖子,吊在半空。


    却见那团黑沉沉的东西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嘴,从中间撕开,露出里面看不见底的深渊。


    一个鬼同学被扔了进去,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被那团黑暗吞没了。


    嘴巴合上,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只苍蝇的食虫草,没什么声响。


    片刻之后,那团黑东西身上长出了新的手臂。惨白的,细细的,从它身体里慢慢地伸出来,像新生的树枝,像刚破土的芽。


    月阴生心下一沉:这鬼吃鬼……不是吃完了就完了,是吃了之后,把被吃掉的鬼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月阴生这么想的时候,拎着他的鬼手动了。


    他被高高举起,往那张大嘴的方向送去。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的,眼前是那张黑洞洞的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正要掉进去——寒光一闪。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攥着他的那只手臂被齐根切断,他整个人往下坠,又被稳稳地接住,拽到一边。


    他定睛一看:“司徒老师?”


    司徒春野站在他面前,一身老式长衫,手里攥着一把软剑,剑身薄得像一片柳叶,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月阴生对司徒春野喊:“老师小心!这东西能吃鬼!”


    司徒春野笑了:“好啊,那就让我看看它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连我都吃得下。”


    回答他的是大鬼沉闷的声音,须臾之间,黑沉大山般的鬼影就如同墨水一样散开,瞬息就被地面吸收,转眼就不见了。


    月阴生目瞪口呆:“他……他跑了吗?”


    “这么大的个子,这么怂的性子。”司徒春野摇摇头,把软剑收回鞘里,“为师也很失望。”


    月阴生却抿唇道:“不,这证明他很聪明。”


    司徒春野挑眉:“哦?”


    “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手的强弱。弱的一口吃掉,消化时间都不用一分钟。遇到强的,也能瞬间做出判断,逃的时候一秒都不需要。”月阴生心中疑虑越深,“等他越吃越多,越来越强,只怕……”


    说着,月阴生下意识摩挲无名指。那儿还牵着半截红线,是大鬼斩断后剩下的。


    司徒春野看到这个,忙抓起他的手,盯着那连心戒,眉头大皱:“这玩意儿谁给你弄的?”


    月阴生老实答道:“我家天师。”


    司徒春野盯着那枚戒指,眉头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的天师脑子有毛病啊!”


    “这你也能看出来?”月阴生惊慕不已:老师真乃神医呀!


    司徒春野把那根断了的红线拈起来,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这不是普通的连心戒。”


    “怎么不普通?”月阴生问他。


    “这是合魂连心戒。戴着这个,转不了世,投不了胎。”司徒春野说,“待合修一成,你永远是他的了。”


    “合修?”月阴生惶然问道,“什么是‘合修’?”


    司徒春野努努嘴:“给你的那些个全彩图文PDF你没看呀?”


    月阴生老脸一红:“那、那就是合修?”那就是还有救?他可还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处男呢。


    第31章 031 永绥的真面目


    司徒春野上下扫了他一眼:“你们合修过了?”


    月阴生连忙摇头:“没、没有!还没到那一步!”


    司徒春野“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也不远了?”


    月阴生红着脸回想,他们也就渡过渡阳气,别的什么都没干。因此他定了定神:“没有,差得远呢。”


    司徒春野却摇摇头:“你别瞒我。我这眼睛可是很辣的。”


    月阴生却不太信服:“你就算比指天椒还辣,也不能看出别人几成新吧?”


    司徒春野噗嗤笑了一下:“我能看出你身上有他的阳气。”


    这点月阴生倒是无法反驳,但他依然很坦然:“就渡了一口,顶多就是能传染感冒病毒的程度。”


    司徒春野伸出手指,摇了摇:“你可错了。”


    “我错哪了?”月阴生问。


    “这种事,开了口子,就刹不住了。”司徒春野呵呵一笑,“你只会越陷越深,直到把整个灵魂都献给他,被他饲养、玩弄……”


    月阴生打了个寒颤:“饲养?玩弄?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徒春野耸耸肩:“有些天师就是有这种趣味。养一只怨灵,把他驯成自己的东西。跟养条狗差不多,都是个人爱好。”


    说着,司徒春野像是感慨什么,指尖拂过无名指。


    月阴生这才留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常年戴着戒指,又摘下来留下的。那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月阴生盯着那圈浅痕。


    司徒春野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我也被戴上过这种东西。”


    月阴生一惊:“可您不是说,戴了这种戒指就跑不了?您是怎么摘下来的?”


    司徒春野勾唇一笑:“还能有我司徒春野解不开的困局吗?”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脚步声。方岩、白柰,还有永绥赶来了。


    永绥快步走到月阴生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截断了的红线上停了一瞬,才开口:“你没事吧?”


    月阴生看着眼前这个白净清秀的年轻人。眉目带笑,十分可亲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当年地铁里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咬了咬牙,眼前又浮现黑猫琥珀色的瞳仁,和咬破他咽喉的猫牙。


    两张脸在眼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黑猫,小男孩,永绥……


    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永绥留意到他的抗拒,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旋即又换上温柔的笑脸:“怎么了,我的小鬼?”


    “我的小鬼”——这话以前听着只当是调侃,如今却像一根刺扎在背上,是宣告,是占有,是不容置疑的霸权。


    月阴生缩了缩:“我没有……什么……”


    这话显然说服不了永绥,永绥再次走近半步。


    司徒春野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横插进二人之间:“还什么纯阴怨灵呢,胆子倒小。被凶煞吓迷糊了吧?”


    这话让月阴生得救般的找到了借口,忙捂住头:“真是好可怕,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鬼。”


    永绥看了月阴生一眼,嘴角仍挂着笑:“你自己也是鬼,还怕鬼?”


    月阴生理直气壮:“鬼怕鬼有什么奇怪的?人也怕人啊。街上普通人遇到一个恶霸,谁不怕呢?”


    永绥觉得有理,便不与他争辩,只说:“那先回家休息。”


    月阴生愣了愣,下意识抗拒和永绥同归,却不敢明着反驳。


    司徒春野拍拍月阴生的肩:“孩子,回去歇着吧。好好睡一个白天,明晚再来上课。”


    月阴生看了司徒春野一眼,微微颔首:“好的,老师。”


    永绥却说:“现在上晚课还安全吗?”


    司徒春野扯了扯唇:“安全得很,以后晚课我亲自开巴士送学生。哪个凶煞敢来?我还巴不得呢,正愁没有架可以打。”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永绥也无言以对。


    大概是没想到,司徒春野性情居然如此暴烈,死了一百年,尸骨极寒也能成热血教师。


    月阴生沉默着跟永绥回了家。


    月阴生坐在飘窗上,看永绥洗完澡出来,浴袍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热气便在那儿蒸腾起来,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暖烘烘的地往月阴生这边飘。


    月阴生嘴唇微动,想起槐婆说的“吸了阳气就回不了头”,更想起了刚刚司徒春野说的“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刹不住了”。他心跳如雷。


    永绥在床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的,抬头看他一眼:“怎么没精打采的?”


    月阴生回过神来,连忙搪塞道:“嗯,就是吓到了。”


    永绥把毛巾拿下来,说:“你先过来一下。”


    月阴生愣了愣,看着永绥黑沉沉的眼睛,下意识便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


    “吓坏了吗?”永绥伸手,拂过月阴生冰凉的脸,“可怜见儿的。”


    那手掌明明十分温热,月阴生却觉得像冷血动物爬过皮肤,留下一路颤栗。


    “有没有受伤?”永绥问。


    月阴生摇摇头:“没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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