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阴生见老人家慌成这样,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张嘴就是一句:“咱们乐观点,鬼压床就当被子盖嘛。”


    陈婆再次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月阴生咳了咳,转头看永绥。


    永绥接收到月阴生求救的眼神,微微一笑,转向老人家:“能看看您的卧室吗?”


    老人家的卧室不大,一张老式木床占了半边。床上铺着蓝布被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床头柜上摆着药瓶、老花镜、半杯凉透的水。窗户关得严严的,窗帘拉着,透不进多少光。


    陈婆声音低低的:“天师您看,这房间的风水有什么问题吗?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月阴生站在她身后,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这儿暮气重,阳气薄,但老人家独居的房子大多如此,倒不像是凶宅。


    永绥查看了一圈,问能不能在陈婆床上躺一躺。


    陈婆点点头,倒没什么犹豫。


    永绥脱了鞋躺上去,盖好被子,阖上眼,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陈婆,您请坐。”他指了指床边。


    陈婆依言坐下。


    “我想碰一下您身上几个穴位,看看反应。”永绥说,“您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请派一位女性来。”


    陈婆笑了一声:“都是老婆子了,还计较这个?”


    月阴生在旁,看着永绥的动作,连连点头。


    永绥见月阴生这样,笑问:“怎么,这位助理,你也看出门道了?”


    “看出来了。”月阴生连连点头。


    “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永绥问。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说不上来。”月阴生道,“但我知道,咱们又要走近科学了。”


    永绥噗嗤一笑,倒没反驳。他按了陈婆身上几个穴位,又问:“按这儿,感觉怎么样?”


    陈婆惊讶道:“手麻的感觉又来了!”


    “嗯。”永绥点头,“您这是颈椎病。”


    月阴生听了这话,虽然意外,但也不是很意外:果然,又是科学的原因!


    陈婆很意外:“颈椎病?”


    永绥点点头:“颈椎病会引起头痛、手麻、精神不振。您做手工这么多年,长期低头,年纪这么大,颈椎当然受不了了。”


    “那鬼压床呢?”陈婆抬起头,眼神里还有些不安,“那个也是颈椎病闹的?”


    “病变的颈椎压迫神经,会让人有窒息感、动不了。您又年纪大,血液循环慢,本来就容易得睡眠瘫痪症。”永绥答。


    “你这话很难说服我这个老人家。”陈婆说,“得颈椎病的老人多了去了,没听过有几个像你说的什么瘫痪的……”


    “你这儿还有一个额外的因素。”说着,永绥伸手拎了拎那床被子,“这被子多少斤?”


    陈婆道:“十五斤。专门找乡里弹的棉花,可暖和了。”


    月阴生瞬间明白了:“这不是鬼压床当被子盖,是被子当鬼盖啊……”


    年轻人盖这么重的被子都可能胸闷呢,更何况这么瘦的一个老人家……


    永绥把被子放下,拍了拍手。


    “先去看看大夫,把颈椎的毛病治一治。”永绥继续道,“被子换一床,选些羽绒被之类轻盈又保暖的。枕头也换一个,要对颈椎好的那种。白天别一直低头做活,隔一会儿起来走走,转转脖子。”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陈婆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固执,“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些能叫人鬼压床。”


    月阴生听了,一下子没话了。


    但永绥倒是不意外,大概这类型的客户他也见得不少。跟他们鬼扯,他们点头如捣蒜,给钱不眨眼。但跟他们谈科学,他们反而不信,还质疑这个天师水平不够,看不出来乾坤。


    他便耐心地说:“那这样,我们先给您换一床被子,带您去正骨。今晚我们也会在这儿陪您,您觉得怎么样?”


    陈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他们先去商场买了一床羽绒被,暖和又不压身,然后带陈婆去正骨大夫那儿。大夫是个中年人,手法利落,按着陈婆的颈椎转了几下,咔咔响了两声,陈婆顿时脑袋也不闷了,手脚也不麻了。


    晚上回来,陈婆做了晚饭,简单的家常菜。她说平时一个人吃,对付惯了,今天有人陪着,才做了三菜一汤。月阴生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还是对老人家的手艺表示了高度赞赏。


    饭后,陈婆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


    永绥倒是说:“老人家不必麻烦,我们两个大男人挤一起睡没有问题的。”


    月阴生却说:“我觉得有些私人空间也不错的……”


    最终,永绥和月阴生分了两房睡。


    月阴生在自己那间客房里躺着。空气中徜徉着久违的清净,全然没有永绥的气息包围,没有那股暖烘烘的热意,也没有均匀的呼吸声在旁边起落。


    他却居然有些不习惯。


    但他没把这当成睡不着的原因。他告诉自己,现在是大晚上,他一个鬼,本来就很难入睡。跟那个人没关系。


    他掖了掖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闷闷地醒了过来。


    这一醒,他猛然一惊。


    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身体想动却动不了;嘴巴想喊又喊不出声。四肢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是……”他的心头冒出一个名词,“鬼压床!?”


    不会吧!?鬼也会被鬼压床吗??


    这科学吗?!


    咱不是在走近科学吗?怎么感觉还越走越远了呢?


    就在他非常难受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把低哑的声音——


    “鬼压床就当被子盖嘛……”


    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分明是他白天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第19章 019 永绥要杀人啦!


    月阴生一激灵:这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他床边。


    是陈婆!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正缝制着一个娃娃,那布娃娃软塌塌的,脑袋垂着,四肢摊开,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月阴生想动,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虽然他能够睁眼了,但那股压迫感还在,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


    陈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别怕,就快缝好了。”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月阴生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你这是在害人?”


    “害什么人啊?”陈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转了一转,只盯着他笑,“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是鬼了。”


    月阴生心里一沉。


    “我是鬼,”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也是个好鬼。你可不能害我。”


    “你的确是一个好鬼,”陈婆低下头,继续缝着那个娃娃,针脚细密,一针接着一针,“又鲜又嫩的。”


    月阴生一下怔住了。


    “你说什么颈椎病、高血压、糖尿病……看医生管用吗?看了也治不好,不过是花钱熬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陈婆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治本吗?”


    月阴生竟真的顺着她问:“什么治本?”


    “年轻呀,”陈婆的眼睛幽幽亮起光芒,“只要够年轻,就百病全消了。”


    月阴生嘟囔道:“那我还知道另一个办法呢,比变年轻还简单。”


    “那是什么?”陈婆好奇地看他。


    “死啊!”月阴生说,“死了就啥病没有了!你咋不尝试?我也死过,亲身体验,绝不蒙你!”


    陈婆不恼反笑。她抿了抿干瘪的嘴唇,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那也是个法子。但人嘛,还是想活着的。越老越怕死。”


    她说着,一针扎下去,娃娃的嘴角被她缝出一道弯弯的弧度,像是在笑。


    月阴生看得毛骨悚然:“你……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个娃娃,”陈婆扬了扬,“你知道是什么吗?”


    月阴生盯着那个软塌塌的东西,和他在陈婆家见到的其他娃娃都不一样。那些是求子、祛病、保平安的,而这个,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像……像他自己。


    “是什么?”他问,声音发紧。


    “这是<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娃娃。”陈婆把娃娃举到月光下,让他看清楚,“把你的魂儿引进去,你的命,就转到这娃娃身上了。”


    月阴生愣住:“我死了,还能有命?”


    “你不知道?”陈婆笑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脸,“你们这些鬼,命比活人还长。活人活一百年,到头了;你们要是没人收,飘几百年都散不了。那不是命是什么?”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作响。


    “借阴续阳,听过没有?”陈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娃娃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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