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急想要扯开话题,谁料一转身,却忽然被人从后抱住!


    苍明曜整个人僵住了,感受到背后相贴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拍了拍环住他肩膀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宁却尘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却不说话。


    苍明曜无奈,只能坐回床边,转过身来。


    看着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人,此刻却像是个耍赖的孩子一般,苍明曜轻笑一声,揉了揉宁却尘的脑袋。


    “怎么了?怪朕在你睡觉时离开?”


    宁却尘摇了摇头,手收紧了几分。


    苍明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点亮屋中烛火,抬起了宁却尘的下巴。


    烛光一照,男子秋眸之下的不安顿时显露无疑。


    “阿宁?”苍明曜有些无措,摸上宁却尘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宁却尘的额头,却被宁却尘抓住了手,反而贴到自己脸颊上,触感有些微凉……


    “陛下……”宁却尘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忐忑,“我没事,我只是……方才有些恍惚……”


    “恍惚什么?”苍明曜心一颤。


    “恍惚……”宁却尘眼神忽有些游离,似是想到很远的事情,“恍惚陛下好像变成了从前的陛下……”


    “从前的陛下?”


    苍明曜猛地愣住,他未曾见过年轻时的苍凌渊,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皆从郑德和其他年老宫人的口中得知,他还当是自己的演技拙劣,露出了破绽,或是宁却尘想起来了什么。


    顿时心脏揪起,苍明曜覆在宁却尘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阿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却尘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紧紧地盯住了苍明曜,那眼神太过明澈,盯得苍明曜都心里发虚,却还要故作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宁却尘才像是忽然泄了力,一整人倒进苍明曜的怀里,攥紧了男人胸前衣襟,似恐似惧道:“……陛下方才的神情太过可怕,朕已经许久不曾见陛下露出过那般神情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回想方才模样,他怒火未歇,许是确实阴郁恐怖的,只是纵使令人生畏,彼时的苍凌渊也只会比他更令人生畏,宁却尘自幼跟在苍凌渊身边,又怎会如此害怕呢?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抖,苍明曜张唇片刻,终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只是抚上宁却尘清瘦的背,轻拍了两下,柔声道:“朕方才听郑德呈了一些政务,许是有些严肃,吓到你了,朕跟你道歉……”


    宁却尘却是未答,好半晌,才再度抬眸,眼底却有泪光。


    “陛下,”他说,“您从前是从不会对我道歉的……”


    苍明曜哑然怔住。


    宁却尘眸光未动,继续道:“您从前不会大喜,亦不会大悲,您贵为九五至尊,最是严于律己、恪守成规,从不曾越雷池半步,更不会……”他咬了咬唇,“屈尊长居于一贱臣屋中。”


    宁却尘每说一个字,苍明曜的心脏就沉下去一分……


    “无喜无悲”“严于律己”“恪守成规”无一个词不在点他,无一个词不在提醒他。


    如苍凌渊那般古板严谨之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情,而在宫中豢养近臣、圈养男宠?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介男宠便悲痛欲绝懈怠朝政?


    苍凌渊纵使言“爱”,也当是百般内敛私藏,绝不会是如他这般不顾后果剖白心意的方式……


    而不居天子寝居,而执意留守于后宫偏殿,此乃极为不合宫规,且易留下口柄之事,血雨腥风、步步惊心中厮杀出来的苍凌渊,又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将近一年一来,他十日之中有九日都歇在澜潇苑里,每日不是处理朝政就是陪着宁却尘与阿梧,此事放在“苍凌渊”这个名字和身份上,皆太不符合逻辑。


    宁却尘一直看在眼里,却从不曾问出。


    或许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他不敢问……


    这份来之不易感情如同镜花水月,宛如幻梦一场,宁却尘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稍有一点重声,便会从梦中惊醒。


    可是随着后来时间越来越长,苍明曜对他的心思越发遮挡不住,宁却尘确定了这绝非一场梦境,迟来的疑窦却也逐渐涌上心头……


    苍明曜慌了,伸手想去拽宁却尘的手,“阿宁,朕不是故意……”


    却被宁却尘抵住了嘴,“陛下不必说……”


    两张相隔极近的脸在烛火中摇曳,皆是半明半暗。四目相对之间,苍明曜再藏不住眼底的忐忑与恐惧,可宁却尘的眼中,却慢慢染上了笑意……


    宁却尘第三次抱住苍明曜,这一次,却是搂住了脖子。


    男人扑过来的动作宛如树叶落怀,没有多少重量,苍明曜揽住了宁却尘细瘦的腰,脑子却有些发懵。


    直到宁却尘含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陛下是何模样,阿宁都喜爱无异。只是……从前的陛下太过沉默寡言,什么都藏匿于心,所以才会叫你我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他退开半寸,没有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而是跨坐在男人身前,捧起了男人的脸……


    两人呼吸瞬间拉进,热气扑洒的同时,额头相抵……


    “阿宁喜欢陛下如今的模样,喜怒皆露,爱意不藏,喜欢陛下笑起来的弧度,喜欢陛下的发火的模样,也喜欢……”宁却尘脸颊忽然有些红,“陛下哄阿梧时的温柔模样……”


    苍明曜怔住了,“阿宁……”


    宁却尘睫毛轻颤,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慢慢地俯下身去,贴在了苍明曜的心口……


    “阿宁爱慕陛下,自小便爱慕,从前爱,如今更爱。陛下如今也喜爱阿宁,阿宁不知如何欢喜……”


    苍明曜心口微动,低下头去,下巴磕到宁却尘的鼻尖。


    他犹豫半晌,沉声道:“朕……很爱很爱你……”


    宁却尘瞬间眼眶便红了些许,又有些许羞涩,脑袋往苍明曜的胸膛缩了缩,轻声哽咽道:“……我知道了……如今知道了……”


    他十五岁许下“希望得到‘帝王之爱’”的愿望,这一生所求,也不过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


    他与这个男人之前,从前有太多误会隔阂,皆是因着苍凌渊对爱的“吝啬”而起,他费劲心思、百般收藏都集不出一个足够说服他的“苍凌渊爱他”的证据。


    可是如今这个男人就在他的面前,不必他去猜、去拼凑,就这么直直白白的告诉他:“我爱你”。


    宁却尘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脏有这般跃动沸腾过,铺天的喜悦与激动就要将他撕破,剧烈的情感波动一度叫他不知是“喜”还是“痛”,逼得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阿宁,阿宁……”苍明曜把宁却尘抱紧,为他竟只因这么一句情话便激动成这样而心酸心痛,心中更怨苍凌渊,究竟将他的阿宁磋磨到了何种地步?


    “朕爱你……朕爱你……”


    他不断在宁却尘的耳边喃喃念叨,宁却尘的眼泪终于倾盆而下……


    那是苍明曜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宁却尘哭的如此凄惨模样,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唯有酸涩的感觉明显无比……


    宁却尘不知在他怀中哭了多久,苍明曜胸前衣襟都已被他哭湿,墨袍上的龙纹比其他地方上的深了一个色度……


    宁却尘眉尾鼻尖皆已被哭红,死死搂着苍明曜的脖子,却也在哽咽着说“爱他”,苍明曜句句听在耳中,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直到哭声渐息,苍明曜才抽出帕子来,一手撑着宁却尘的背,一手小心为他拭去眼泪……


    宁却尘身子还有些微抖,苍明曜打趣道:“朕从前都不知阿宁如此爱哭?”


    宁却尘闻言瞪了他一眼,秋眸含水带红,没有半分威慑力……


    “还不是因为陛下……”他小声揶揄道。


    苍明曜轻笑一声,半晌,却再度开口道:“阿宁,如若有一天,你发现朕……不是朕,你会如何?”


    “……陛下不是陛下?”宁却尘刚刚哭完,脑子还有些昏涨,被乍然这么一问,头脑空白了一阵,下意识回道:“陛下怎会不是陛下?”


    苍明曜张了张唇,“就是……假如你发现,朕不是你所想的那般人,你……可还会愿意留在朕的身边?”


    宁却尘已然平静了不少,闻言还是有一些疑惑,细眉皱了皱,攀着苍明曜的肩膀直起身来。


    “陛下为何突然这么问?”


    “朕只是随口问问……”


    宁却尘垂眸思索了半晌,忽然主动贴上了苍明曜的额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无论是何模样,阿宁都会爱着陛下。”


    苍明曜喉头微梗。


    “只是……”


    宁却尘的目光对上苍明曜的目光,刚才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晕未曾消退,声音骤然软下,竟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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