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


    男人惊喜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孩子哭喊的声音,苍明曜腿一软,几乎是直接跪倒在宁却尘的床前!


    双手还抱着孩子,无手去摸宁却尘,苍明曜便膝行几步,大喜过望道:“阿宁!”


    宁却尘望着苍明曜,眼中是苍明曜看不懂的微光,犹豫许久,他张了张嘴,隐约是“陛下”两个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苍明曜这才意识到他是要喝水,赶忙扯嗓子大喊道:“郑德!郑德!!!”


    郑德公公手忙脚乱地跑进来时,看见床上的宁却尘,也是骤然瞪大了眼睛!却还未来得及说话,怀中就被猛地塞入了一个婴儿!


    苍明曜手忙脚乱地给宁却尘倒水,又扶着他一点点喝下,直到三杯茶水都被尽数饮尽,苍明曜才搂紧了宁却尘,胸膛贴着宁却尘的后背,下巴搁着宁却尘的头顶,兴奋道:“阿宁!”


    宁却尘身子僵了一瞬,许久,苍明曜才听到他一声嘶哑微弱的:“陛下……”


    声线却不太对。


    苍明曜顺着宁却尘的眼神望去,才见他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的,分明是郑德所在的方向……


    “阿宁,你感觉如何?”


    宁却尘靠在床边,太医刚为他把完脉,收起脉诊,低声与苍明曜耳语了几句,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一点,望向他的神情也明显柔和不少。


    男人在与御医交谈未曾注意这边,宁却尘却低着头,看了看两人从始至终相牵的手,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抿了抿唇。


    汇报完毕,御医行礼退至一旁,连带着殿内的一众宫人皆低着头,装作空气一般。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


    大手自然地握紧了他的,略带薄茧的指腹甚至还摩挲了他的掌心,肤色明显相差的手掌交叠在一起,竟有一种奇怪的相配感……


    “阿宁?”男人柔声唤道,见他出神,声音比之方才更柔软了几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宁却尘身子微抖,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苍明曜的眸光有几分方才从昏迷中醒来,不知发生何事的迷茫,可更多的……是一种闪烁的不知所措。


    “阿宁?”


    苍明曜又叫了第三声,见没收到回答,真的有些担心了,抬手欲去试探宁却尘的额头的温度……


    谁料方才还沉静安然的人,见状却像是被雷击了一下,瞳孔骤缩,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却不料他这一下动作太狠,又是刚刚苏醒的身子,牵动了衣领,露出薄衫下愈发瘦骨嶙峋的身子,一下子头晕目眩,歪身像一旁倒去——


    “阿宁!”苍明曜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揽住宁却尘的腰,纤腰不盈一握,大力拉进怀中!


    宁却尘额头磕在苍明曜胸前刺绣上,脑海中嗡鸣作响——


    “阿宁?太医!太医……”


    见苍明曜惊惶想叫太医,宁却尘昏涨的脑海中终于多出几分清明,赶紧按住了男人覆在他腰侧的手,几不可闻道:“……陛下,臣没事……”


    苍明曜愣了一下,将宁却尘从怀中拉出来,捧住他的脸,仔细瞧了瞧。


    将近一年的昏迷,纵使苍明曜百般呵护照顾,彻夜不曾分离,岁月也难免在男子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脸颊更加凹陷,颧骨更加突出,宁却尘本就身材细瘦,这下更是瘦得肋骨都根根分明,硌在苍明曜身前,硌得他生痛不已。


    孕期里养出的微膘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宁却尘唇色脸色皆苍白,头发凌乱,眼神却是清明的。


    “当真无事?”苍明曜犹疑不定道。


    宁却尘摇了摇头,竟是垂下了目光,避开了苍明曜的手。


    男人的手掌停在半空,脸上表情有瞬息僵硬,刚想问宁却尘怎么了,就听对方轻声道:


    “臣身子已无大碍,不劳陛下费心,不过是区区中毒而已,休息几日便好了。陛下……”宁却尘抿了抿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见陛下正在逗弄小殿下,臣打扰了陛下兴头,还望陛下恕罪。”


    “陛下还是去陪小皇子吧……”


    苍明曜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却尘:“阿宁你……你说什么?……什么中毒?”


    宁却尘见男人竟还要追问他,鼻头微酸,略微偏过头去,不肯看苍明曜,努力叫声音听不出端倪。


    “幽篁村一事本不是陛下之错,是臣自己不自量力,非要逞能硬去的,中了毒也怪不得别人,陛下不必这般照顾臣,倒叫臣觉得……”


    宁却尘话音中断,咬紧了唇,不敢去看面前人,眼睛却红了几分。


    殊不知他面前之人闻言瞪大了眼睛,苍明曜如遭雷击,猛地看向一旁御医!


    那御医见状也是一惊,连忙跪到床边,再度给宁却尘把了脉,掀了眼皮察看。


    宁却尘不明所以,却是未有说话,侧过头的动作露出半截洁白的锁骨,乖顺的任太医将他看了看去……


    苍明曜在一旁试探着开口:“阿宁……你告诉朕,你可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宁却尘长睫微颤,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了几分红晕:“……陛下何苦还来问臣?臣已然咎由自取,难道陛下还不满意,还要叫臣难堪不成?”


    苍明曜一怔,“阿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54章


    一听“阿宁”这个称呼, 宁却尘就笔尖更酸几分,眸中泪光氤氲,已是快要撑不住了。


    见苍明曜是当真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了, 宁却尘竟是生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猛地抬起头, 梗着脖子对男人道:


    “什么意思?臣下的意思难道还不清晰吗?是,是臣乘人之危,在陛下被人下|药时进了御书房,是臣坚定不肯离开, 非要自荐枕席为陛下抒解!是臣……!”一滴泪水自宁却尘脸颊滑落,“是臣恬不知耻、蛊惑君上……被陛下赶出殿来, 任陛下怎样惩罚都绝无怨言!”


    男子的脸色虽白,眼神却是坚定的, 望着苍明曜的眼神不卑不亢,嘴上说着谢罪之言, 眼睛里却分明没有半分忏悔之意……


    苍明曜却被这眼神灼烧一下,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浸透, 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比之宁却尘曾自荐枕席,更让苍明曜震惊的是……他竟不记得了!


    猛地张大嘴, 苍明曜一把攥住宁却尘的手腕!


    用力之猛,失了分寸, 宁却尘一时刺痛,被拽得扑倒在苍明曜身前, 发出“嘶——”得一声痛呼。


    细眉一蹙,到嘴叫痛的话还未说出, 宁却尘却倏然愣住。


    不是因为被拽狠了,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自男人手掌传来的、几不可察的颤抖……


    宁却尘猛地抬起头, 正对上男人惊憾震痛的眼神,男人似是年轻了许多,许是保养的好,眼角细纹都少了不少,可那种眼神,是宁却尘跟在男人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未曾看过的……


    “阿宁……”苍明曜的声音几近破碎,攥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似是心痛欲催般,“你……当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朕,不记得我们的过去欢好,也不记得……我们的孩儿?”


    听到最后半句,宁却尘整个人僵了一瞬,不可置信抬头:“我们的……孩儿?什么孩儿……?臣与陛下怎么会有孩儿?”


    “臣与陛下皆为男子,男子怎可孕育子嗣?”


    话音刚落,宁却尘就似意识到什么,脸色倏然一白,喉咙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确信的颤抖:“就算……就算真有那般逆转阴阳之事……陛下,又怎会同意臣这般卑贱之躯……痴心妄想孕育皇嗣呢?”


    苍明曜望着他的眼神里似有哀痛,仿若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余痛过后只余一片废墟……


    苍明曜张嘴半晌,终是哽咽着问出一句:“阿宁,朕问你……朕是谁?”


    宁却尘似觉疑惑,眉头蹙得更紧,却是挣不开男人的力气,挣扎半晌,只得无奈放弃。


    抬眸正对上男人闪烁难定的目光,宁却尘呼吸一窒,一字一句道:“陛下是东昭国的帝王,是这天下所有臣民的君主……”


    苍明曜听不进去他这些冠冕之词,手上猛地收紧!


    宁却尘吃痛一下,眼底泪光更甚,咬了咬唇,声音带上几抹颤抖,道:“陛下是这天底下最英明神武之人,是东昭国的第三任帝王——苍凌渊 。”


    苍明曜整个人瘫坐于榻。


    长时间内,宫殿中如死一般的沉寂……殿内宫人太医皆死死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恨不得自己当下便变为瞎子聋子,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苍明曜愣坐半晌,拳头慢慢收紧了。


    宁却尘在说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声音几乎颤抖到无法自抑,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回避他的目光。


    那种状态,分明不是一个将近而立、历经过两代王朝之人的状态;那种眼神,也绝非是单纯看向一个“君主”的眼神……


    隐忍克制,泪光闪烁……那分明……是看向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爱而不得的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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