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玉沉默了片刻,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发现太子莫名学来了萧景玄从前身上那股倔强的劲,简直如出一辙。


    “我问你,若有一日朝中官员半数不忠于你,出卖机密背叛国家,只忠于钱财,你手握全部实证名录,你会如何做?”


    “依律法,夷三族,再开恩科选贤,朝堂腐朽岂能坐之不理?这不是百姓想要的明君。”


    林元玉没有否认,而是继续问 :“你可算过会死多少人?”


    太子心中默念掐算,足足一刻都没有算明白。


    “你算不清,不计其数,你逼死这么多人,剩下的忠臣会怎样想?朝不保夕,日日心惊,我问你百姓会怎样想?是明君吗?”


    “苛政严刑、暴虐嗜杀……暴君,如此民心不稳,内乱外扰。”太子回答沉默。


    林元玉还是没有苛责,而是笑了笑:“你明白。”


    又问他:“烨儿,你会怎么做?”


    “别怕,你只是个孩子,我可以教你。”


    太子利落起身弯腰恭敬问:“君父,儿臣愿学。”


    林元玉缓了口气,将身上外袍脱下披给那质子后,正过身来:“你父皇当年在宫门前面对百官,烧了那些证据名录,一笔勾销。”


    “如今呢?”


    答案不言而喻,太子答:“天下太平,再无乱事。”


    又回到方才的问题,林元玉这才问他:“所以对下应当这样苛责吗,你用鞭子对吗?”


    太子跪下磕了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声一响:“儿臣错了。”


    “起来吧,日后不必再跪。”


    太子未起,虽无言,林元玉却看出了他想说话。


    “还有什么?”


    “儿臣想带他去东宫。”


    “……”林元玉又看身边坐着的质子耷拉着头,温柔问他:“你愿意跟太子去吗?”


    那个被衣裳包住的小脑袋连连点头,好像衣裳下的人都要挤出了泪一般。


    林元玉扶额,只苦恼了一瞬。


    但愿未来不要出什么岔子。


    “好,允了。”


    太子正一改严肃,眼中有光要谢恩。


    林元玉打断:“抄四书各一遍,期间禁足东宫,长些记性。”


    “是,君父。”


    “嗯?”林元玉一抬头便看见他,应当过来不久:“萧景玄。”


    萧景玄还笑着,颇有些幸灾乐祸,改不了那脾性:“听人说元玉来寻这小子。”


    “父皇。”太子恭敬。


    “犯什么事了?方才听见元玉叫你罚抄。”萧景玄笑问太子说。


    “儿臣莽撞,愿意受罚。”


    “禁足就免了。”萧景玄本还想说抄的太多。


    “萧景玄!”林元玉冷冷的。


    “小孩子秉性活泼些你将他拘着,给人关坏了。”


    “你替他写?”林元玉对萧景玄说话,没什么好气。


    走时,林元玉特意绕着御花园转了圈。


    “秋景虽好,在这宫中却始终无趣,景玄你真的想好了?”林元玉有些放心不下太子。


    “玉烨今年就该辅政,他很聪明,等他在朝中根基稳固,便禅位太子。”


    “这天下人都想坐的位置,你倒不情不愿。”林元玉揶揄。


    “太累了,若身侧没有元玉,我化为疯子也不奇怪,何况如今太平百年无乱日后都好说。”


    “我可不是念你,你如何关我何事,只是太子年少,要是被人算计吃亏,你我如何护他?”


    “就这么挂念他”萧景玄低眉与他眸子对上。


    “想什么?他是太子,日后艰险该如何担下。”


    林元玉不敢想,朝中有势的那些人如今忠于萧景玄,可不知会不会服萧玉烨这个太子,哪怕其中一个反叛,都有的他折腾。


    “宁王还在朝堂,何况那小子若不成事,这点都能将他绊倒也不配做这个位置。”


    “也是。”


    二人话语间逐渐走出御花园,暮色渐晚天黄昏,听他说。


    “我叫人修葺了安平京那间院子,等小子长成,元玉所愿我尽力所报。”


    “真的?那我还想去北戎,我们…只有我们,去看草原,会很自在。”


    “听说雄鹰飞去的地方是天的尽头,是吗?”林元玉期待那样的自由,原来所愿皆成真,甚好。


    “好,哪怕天上的鹰隼,我都会为元玉捉来。”萧景玄承诺,他这一世以林元玉为心。


    艰难险阻,相濡不弃。


    ……


    他们一行简装离开京城那日,晚霞是琥珀玛瑙的颜色,与林元玉的眸子一般,没有仆从,无人知晓,送别时只有私服出宫的萧玉烨。


    几乎是在二人的默许下,这些年萧玉烨在朝中权势扎根,甚至他二人都说不上什么话,到如今柳成荫,遂了心愿。


    不过其实那夜不只有他。


    长洛城角楼上。


    “陛下无心朝政,新主年少不知是福是祸。”


    “没看出?新主贼的很,那小子不愧是萧家的种,能咬死人的毒蛇啊。”


    “宁王,你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那人回头散漫讥讽说:“知大人,你为官这么些年,天真不该实在难得。”


    “宁王不也蠢的要命,为何无心皇位?”


    “皇兄为质几年是换的我,当年送去南昭的质子该是本王。”宁王瞧着城墙下的景色,在晚些怕是一片黑,呵呵的笑几声,过去了。


    “还有那小子,辅政五年,朝廷换了一半的血,当年名册在内的,死的死换的换,名册烧了无人知晓,他如何查出的?呵,知大人,明哲保身,但愿您无虑啊……不如辞官,我养你。”


    “下官的俸禄足够颐养天年,宁王多虑了。”


    “你瞧那车里一定是陛下、君后。”


    “还是知大人神机妙算。”


    “缪赞,下官只是掐着时辰。”


    “……”


    知佑低头取出怀中那只精巧物件,玄铁司新弄出的精巧玩意儿,计时精准,宁王花了好些银子费功夫才向人讨来,当作生辰礼所赠。


    随暮光渐去,往日所有,不重要了。


    在南昭林元玉与萧景玄住近水边,见烟雨风光碧波流溪,二人信步闲亭,又念初遇那年


    去过南方甸真一隅,九叶天珠不过只是治病所用,珍世奇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害人之物,凭空臆想当不得真。


    只当最后,北戎与从前大不相同。


    “小玉儿。”


    “多年不见,欢迎来到草原。”


    阿尔多玛成为了这片土地的汗王。


    虽说以她的身份如今要稳重些,但草原要以草原的方式宴请客人。


    “哈勒乌拉,这是我们的圣山。”


    林元玉瞧着山下成片的冥川草,中原说法这是剧毒之物。


    可是美艳漂亮,原来他生长在土地中,竟会有光芒耀眼,夜如白昼,草原上落满了银光。


    “它本是无毒之物,孕育了牛羊,人食不得,若逆天而行,长生天就会收走你的一切,很美对吗?”


    “是的。”阿尔多玛自言自语。


    “萧景玄,那是雄鹰吗?”他的脑袋搭在萧景玄的肩上,眺望圣山触及得到的苍穹。


    他也许寻不到真正的天际,但人间居所已定,心有所属处便是天际。


    萧景玄看过去他知道林元玉想着,二人同骑马上相拥:“我会带你看到天际。”


    “当年你们所说约定是什么?我有些好奇。”阿尔多玛还隐约记得,那年总是听见林元玉答应,回长洛会给萧景玄一个惊喜,她云里雾里的打听了许久,渐渐放弃。


    二人相视一笑,林元玉唇中念着:“约定。”


    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好好有过一场婚事,像民间凡俗恩爱夫妻一样。


    “你我这算是成亲?”


    “是。”林元玉指着那颗炽热的心,他心中想着,也说:“也许我找到那片天地了。”


    “这一回,你没有辜负。”


    他想了很久,长到时时刻刻,也许放肆一回才能有慰籍。


    “心悦我?”


    “时刻。”


    “心随天地,天地随心。”


    如今天涯四海,何处不是他的天地。


    “东阙新主雷霆手段,平南余乱,算是真正太平。”


    “是吗?”


    说什么好呢?林元玉只是笑了,这些故事会重复千万遍,归途如此


    “元玉。”


    “嗯。”


    “回长洛?”


    “天地间总要有归处,嗯。”


    那年春,正逢长洛春雨一场。


    起于此,归于此。


    人间喧嚣,总要有个归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其实有点不舍得,不过完结了,好感慨,哈哈


    后面还有几个小番外,下周写


    感谢订阅。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