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极考验耐心的活儿,但却又恰恰很适合燕尘。


    从前,他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这件事连续好几个小时。


    不过这一次,也不知过了多久,燕尘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面前的驯鹿发呆了好久,但偏偏笔下又没有停。


    他低下头,就看见自己笔记本的纸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驯鹿脑袋——


    大眼睛,长睫毛,和华美的鹿角。


    是那头令他一直念念不忘的雄性驯鹿。


    他愣了一下,转瞬便回过神来,飞快把笔记本翻过一页,重新写下一个正确的取样时间。


    真是的,虽然马进教授让自己多多留意它,但自己也不能满脑子都是它吧?


    燕尘的齿尖咬了下下唇,不觉有些懊恼。


    又过了一会儿,岱钦拍拍手站起身,向还在专心记录的燕尘走来:


    “燕尘哥,咱们洗漱一下准备休息吧,在这里晚上最好还是早点回帐篷。”


    虽然野生动物多少都会惧怕人类生起的火光,但出于他们族人生来对自然的尊重与敬畏,他们向来也不会冒险。


    燕尘闻声仰起头,清透的琥珀色瞳孔在白色的灯光下明亮得惊人。


    从岱钦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那白皙秀气的下颌,还有隐没在衣领下的漂亮颈线。


    岱钦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燕尘笑着应了一声“好”,起身把笔记本收回到随身的包里。


    营地的用水大部分要依靠汽车从山下的阿龙山镇拉上来的纯净水,但储备量还是足够的。


    两人简单地洗漱完,便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开着灯,但光线还是很昏暗。


    燕尘走到床边,就看见项卓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他应该是太累了,睡着睡着就翻到了床中间,把燕尘原本的位置都挤掉了。


    但他睡得又很熟,连燕尘小心翼翼地戳戳他也没有反应。


    “……”


    燕尘有些无奈,他正思索该怎么不失礼地把人弄醒,岱钦却在这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男人低头看了看,别过脸压低声音问道:


    “项老师睡着了?”


    燕尘“嗯”了一声:“应该是太累了,他本来平时就属于低精力人,也是难为他和我一起从首都跑到这儿来。”


    岱钦一瞬间沉默了下来。


    其实之前他就想过,燕尘的事业应当是在首都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


    不然的话,以他的才华和履历,自己原本应该根本没机会见到他的。


    但是……他显然不想多说,那自己也就没必要问。


    “要不,燕尘哥你今晚和我一张床吧,就不打扰项老师休息了。”


    “这……”


    燕尘有些踌躇,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岱钦叹息着说道。


    他也是最近才发现,燕尘似乎非常害怕麻烦别人,所以对于他的话总是下意识拒绝。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脸皮厚,他也就没机会拒绝了。


    岱钦抬手虚虚揽过燕尘的肩,引着人走向自己的床:


    “我父母走得早,小时候家里条件没有现在好,只能和呼伦挤一张床,早就习惯了。”


    闻言,燕尘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为自己今晚终于能有床睡而松了口气。


    反而心里涌上来了一股酸涩。


    父母不在吗?那和从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甚至没有兄弟姐妹,在无数个孤独难眠的夜里,他都只有一只布偶熊陪伴。


    不过岱钦看起来应当比他坚强许多。


    男人已经从衣柜里又抱出来一套被子铺到床上,开始细心地拍打枕头。


    很像睡前在自己窝里刨刨刨,准备转个圈躺下的大犬。


    燕尘弯了下唇角,不知出于什么他并不想继续探究的原因,他没再拒绝下去。


    ——


    长大之后,除了项卓之外,燕尘还从没和谁同床共枕过,更别说是距离如此之近。


    隔着一层被子,燕尘都能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从身旁男人身上传递出的热量。


    这气血也太足了点。


    燕尘还是不大适应,只得平躺着,尽量不做出什么幅度太大的动作。


    东北地区天总是黑得很早,林区又不比城市,有更多的娱乐活动,所以此时虽然还没到十点,但营地里的大家基本都已经准备休息。


    帐篷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桦树叶沙沙作响,和帐篷外还未完全熄灭的篝火发出的噼啪声。


    老毛病似乎又犯了,他还是没有什么睡意。


    燕尘听着身旁男人均匀轻缓的呼吸声,竭力放空大脑。


    他真的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工作。


    却也在这时,原本守在帐篷门口的小狗忽然“嗷呜嗷呜”地叫唤了起来,惊起了一群栖在树枝上的山雀。


    它们拍打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走了。


    燕尘感觉到身旁的岱钦似乎抖了一下,紧接着自己的手便被隔着被子抓住了。


    ……?


    他猝然回头,在黑暗中看见了岱钦那双深邃漂亮的灰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尘感觉岱钦的瞳色似乎要比白日中更深,也正因如此,显得更有侵略性。


    两人对视之后,岱钦愣了一下,似乎刚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男人立刻松开手,把自己重新缩回到被子里,闷声道:“抱歉,燕尘哥。”


    燕尘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不过岱钦似乎并不想多说,又重复道:“没事。”


    ……这应该不是没事的样子吧?


    燕尘的心思向来细腻,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重新安静下来的小狗崽,试探着问道:


    “是太久没回来,不太习惯吗?”


    其实燕尘原本想问的话也不是这句,而是他是不是害怕了。


    可是岱钦这么大的人,这么问也怪丢人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闷声应道:“嗯。”


    岱钦并不敢说太多的话,他从小便没怎么撒过慌,要是说多了,会不会太明显了?


    燕尘沉默了,就在岱钦以为话题已经到此为止,他不会和自己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青年却突然翻了个身,白皙漂亮的右手隔着层被子搭在了岱钦的手上:


    “没事儿,还有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岱钦:老婆,我好怕……(其实已经偷偷吸上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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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其实小时候的燕尘,是十分孤独的。


    他在江南老家长大,按理来讲会比城市里的孩子更加自由。


    但燕尘偏偏又有些特别,相比于和其他同龄的孩子满地乱跑,他更喜欢独自观察蚂蚁搬食物。


    所以那时总会有些大人悄悄议论他不是个很合群的孤僻小孩儿。


    也许大人们会觉得这样的议论小孩儿不会听见也不会懂,但是事实上,自那之后,燕尘便更不爱说话了。


    再后来,外婆因病去世,临终前也没能再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一直和女婿一起在外打拼的女儿。


    燕尘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什么,但他自问,心里还是有怨的。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他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比较微妙。


    毕竟他独来独往惯了,亲情什么的,早就过了最需要的年纪。


    而此时看见岱钦,他便难免心软。


    若是自己从前也能有个可以依靠的兄长,自己会不会快乐安心许多。


    感觉到燕尘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岱钦整个人便紧张地僵住了,刚刚满嘴胡话装模作样的心思也被丢到了不知何处。


    他不敢再动,直到燕尘继续轻声和他说话:“阿钦,你们小时候有听过什么特别的故事吗?给我讲讲吧。”


    为了不吵醒项卓,燕尘的声音十分轻缓,让岱钦想起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握手时,那温软的触感。


    像风,像燕,让他的心尖痒痒的。


    岱钦喉头发紧,同样用气声回答道:“我不太会讲故事。”


    “没关系,我有点睡不着。”


    “……”


    “我还记得一个叫小狐狸的故事。”


    “从前有一对鄂温克族的老夫妻救了一只在大雪天冻僵的小狐狸,身体恢复以后,小狐狸便每天帮老夫妻干活。”


    “老奶奶给小狐狸做了衣服,经常夸赞它,说它只差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小狐狸很怕老夫妻嫌弃它,它想变成真正的人,于是它决定去找河对岸无所不能的尼桑萨满……”


    “最后,它在三位神明的帮助下,终于明白了老夫妻对自己的感情,从此,他们幸福地继续生活了下去。”


    岱钦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他的父亲在那之后便浑浑噩噩,后来在他三岁那年在记者的工作途中因车祸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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