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连忙点头:“谢谢师傅指点。”


    韩娘子又问了一句:“识字吗?算数呢?”


    兰花心里定了定,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认字。去年县学下乡教书,我学了三个月,常用的字都认得了。算数也学过,加减乘除都会,记账算账都不成问题。”


    韩娘子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了一丝赞许。


    她转头看了徐师傅一眼,徐师傅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娘子便拍板了:“后天来上工。先从基本功练起,徐师傅和孟师傅会教你。工钱按月发,头三个月是学徒,月钱少些,三个月后考核,过了就涨月钱。”


    韩娘子目光落在兰花脸上,笑着道:“好好干,绣坊不会亏待你的。”


    兰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攥着手里的帕子,转身下了楼。


    走出绣坊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天比来时更蓝了,江比来时更宽了,连码头边那些扛包的力工的号子声都格外清脆。


    第56章 冒天下之大不韪


    段谨忙了好几天, 好不容易闲下来,路过班房的时候,突然发现似乎好久没看见老李了。


    他旁边的小陈倒是坐在位置上, 正在擦自己的官刀,擦得十分认真。


    段谨叫了一声:“小陈。”


    小陈抬起头, 看见是段谨,赶紧站起来,把自己摸鱼的擦刀布和保养油往后藏,但他藏得慢, 段谨已经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有哪个打工人不想摸鱼呢, 只是问了一句:“老李呢?”


    小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回大人,李哥家里有事, 请了几天假。”


    “什么事?”


    小陈道:“李哥媳妇从去年生完孩子就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又厉害了, 李哥没办法,只能请假在家伺候着。”


    段谨皱了皱眉。


    他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老李媳妇生孩子, 他要请假回家陪着,自己批了假, 还额外给他发了点补贴、红糖和猪肉来着。


    没想到后面竟然出了这些事。


    段谨道:“什么病?看过大夫没有?”


    小陈道:“听说看过了,只是吃了郎中开的药也不大好。”


    段谨没有再问了。


    随后他去找到向师爷, 把县衙的事情都交给他,“下午也没什么事情了, 我去看看老李。”


    向师爷抬头:“大人都知道了?”


    段谨点点头,“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向师爷叹了口气, 道:“妇人病,告诉大人也于事无补。况且老李那个人您是知道的, 最是老实孝顺不过,家里本就因为他娘卧病多年穷得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把老娘安安稳稳伺候走了,又娶上了媳妇,都以为他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媳妇一生完就病了,现在家里媳妇要照顾,几个月的孩子也得他管。”


    “他不肯跟您开口,是怕给您添麻烦。”


    段谨皱了皱眉,起身走了。


    他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了萧云清。


    萧云清正站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盆兰花,是刘公公新买回来的,说是叫什么“素心兰”,开花的时候花瓣洁白,香气清淡。


    萧云清正弯着腰在看,刘公公在旁边念叨:“王爷,这花娇贵,不能放风口,也不能让太阳直晒……”


    段谨走过去,喊了声:“王爷。”


    萧云清直起腰,看清他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怎么突然愁眉苦脸的,出什么事了?”


    段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李家里出了点事,好几天没来当值了,我正打算去看看。”


    “老李?就是去年冬天跟你一起送冬衣的那个衙役?”


    “王爷记性好,就是他。”段谨顿了顿,道,“有个人我想跟王爷借一下,不知道王爷可否答应?”


    “谁啊?”


    “张太医。”


    萧云清点了点头:“刘伴伴,去请张太医。”


    段谨笑了笑:“多谢王爷。”


    “跟我还客气什么。”萧云清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对段谨道,“我们一起去。”


    两人在县衙门口和太医会合,张太医是萧云清离京的时候被太后和皇帝指派来的,医术高明,上次段谨发烧昏迷就是他救回来的。


    只是医术虽高,话却不多,平日里在县衙后面的一个小院住着,深居简出,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一片药田,也不怎么出门。


    段谨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四人共乘一辆马车,去往城南的孙家巷。


    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排土墙房子中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


    目前县城只铺了主要干道,这些小巷小路还没铺过来,这条巷子路面上铺的碎石已经被踩得陷进泥里了,前几天下过雨,坑坑洼洼的,马车进不去。


    几人在巷口下了马车,张太医也跟着下来,提着药箱。


    巷子两边堆着各家的杂物,一些破筐、柴火、水缸,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酸臭味。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在墙角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生人,跑回家了。


    段谨问了两个人,这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老李家的门。


    他家的门是两扇木板拼的,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去年的对联,已经被风雨洗得只剩几片褪了色的红纸。


    门虚掩着,段谨抬手敲了敲。


    “谁?”


    是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我,段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老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短褐,他眼下一片青黑,胡茬长出了半寸长,像是好几天没有收拾过自己了。


    他看见段谨,愣了一下,然后又看见了段谨身后的萧云清和张太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大、大人……王爷……”他的声音发紧,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放哪儿,“您怎么来了……这、这怎么使得……”


    段谨没答他的话,他越过老李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堂屋光线昏暗,窗户用旧布堵着,大白天也黑咕隆咚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和一种闷闷的空气流通不畅的气息。


    “进去说。”段谨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往里走。


    老李侧身让开路,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嘴里念叨着“大人坐”“王爷坐”,搬了两条板凳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萧云清摆了摆手,没坐。他站在堂屋中间,四下看了看,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搁着一个粗瓷碗,碗底还剩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目光在那半碗药汁上停了停,又落在墙角那口水缸上,缸沿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缸盖盖了一半,露出一截水瓢的把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屋里略微站了站,很快就转身去院子里站着了。


    张太医没有寒暄,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老李:“病人在哪?”


    老李指了指左边那间卧房,声音低了下去:“里头。大人,您这边请。”


    张太医提起药箱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老李媳妇有气无力的声音:“谁来了?”


    老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大清。


    然后是一阵安静,接着是张太医不紧不慢的问话声“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之前吃过什么药?”


    很快,老李也出来了,只剩张太医在里问诊。


    段谨站在堂屋里,随便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药汁上。


    老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伸手把那碗端了起来。


    “她喝不下,”老李像是在跟谁解释似的,“喝两口就吐,我熬了好几次了,都不行。昨天熬的那回,她把药喝了,没吐,我还以为好了。结果晚上又烧起来了,烧得说胡话。”


    他把碗挪到角落,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没地方可蹭了,就垂下来,攥着衣角。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段谨想起去年冬天他跟着自己下乡送棉衣,骑在马上,不怕风吹日晒,到了村里,他挨家挨户地搬东西,搬完了蹲在地上啃冷馒头,啃完了又赶着去下一家。


    段谨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那是他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不多,五两。


    他把银子塞到老李手里,老李低头一看,愣住了,然后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大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段谨把银子摁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拢,“抓药用。”


    老李攥着那几两银子,手都在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里那几块碎银子,银子上沾了他的手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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