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谨没有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刘公公放心。”
最后,段谨端着酒杯,走到了萧云清身边。
萧云清没有跟别人坐在一起,而是在台子侧面的角落里,单独坐了一小桌,桌上摆满了菜。
那一锅红烧肉却独独放在他面前,已经被吃了好几块,砂锅底下还剩下一点浓郁的汤汁。
段谨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对坐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萧云清酒量浅,喝了两杯就有些上头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睛也比平时亮了几分。
“段谨。”他忽然开口。
“嗯?”
“明年,”萧云清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远处热闹的人群上,声音很轻,“明年我们还在这里过年。”
段谨看着他被酒意染红的侧脸,看着他在灯火下格外温柔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是那锅红烧肉的汤汁,浓得化不开。
“好。”他道,“明年还在这里。”
段谨端着酒杯,看着这满场的热闹,忽然想起一年前他刚来武原县时的样子,那时候县衙冷清得不行,街道上灰扑扑的,百姓穿的灰扑扑的。
一年了,虽然这一年做出了不少的政绩,可他觉得,这一年里最值得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而是这些笑脸。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萧云清正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而美好。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段谨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段谨笑了笑,端起酒杯,无声地朝他举了举。
萧云清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喝下了这一年最后一杯酒。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手里拎着没吃完的菜,嘴里还在讨论着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每走一个,衙役就递上一份事先备好的年货——五斤白面、三斤猪肉、一壶菜籽油、两条咸鱼,外加一坛武原烧的小样。
东西不算多,可在这年头,够一户人家宽宽裕裕地过个好年了。
“段大人,这、这也太多了……”牛老汉接过那一大包年货,手都在抖。
“不多。”段谨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过年,开春咱们接着干。”
牛老汉使劲点头,眼眶又红了,可这回没哭,咧着嘴笑着走了。
喧闹声渐渐远了。
县衙前的空地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衙役在收拾桌椅板凳,向师爷在清点剩下的物资。
段谨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心里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看见还没走的衙役和管事正聚在廊下,有的在整理账册,有的在擦拭桌椅,有的在往库房里搬剩下的年货。
这些人都是最后一批走的,他们要先让百姓们领完、走完,才顾得上自己。
段谨站在廊下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等会儿收拾完了,都别走,所有人在院子里集合。”
几人还以为段谨还有任务要布置,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所有垃圾清扫干净,东西归置完毕,几十个人都站在了院子里。
“大人,还有啥吩咐?”柳成笑着问段谨。
段谨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纸包,一个一个地递过去。
“这是年终奖。”他道,“你们这一年辛苦了。”
老李接过红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三两银子。
他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抬起头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大、大人,这……”
其他人也拆开了红纸包,每人三两,一分不少。
这些人的眼睛都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三两银子。
他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七两多,段谨这一下,等于多发了五个月的工钱。
“大人,”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拿着。”段谨不容拒绝道,“你们跟着我,从年头忙到年尾,没有一天歇着的。我都看在眼里。”
他笑着道:“我可不是那种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吃草的人,你们好好干,明年还有。”
柳成的眼眶红了。
“大人,”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我这辈子跟定您了。”
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没有说话。
“诸位,”段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武原县能有今天,是在座每一位的功劳。你们不是在为我做事,我们是在一起,为武原县的百姓做事,为自己的家乡做事。这句话,我希望你们这辈子都记住。”
众人听了这话,腰板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几分,心中十分触动,大声应道:“是!”
“行了,”段谨拍了拍手,“都回去吧,好好过年。”
“大人过年好!”
“大人明年见!”
众人纷纷道别,拎着各自的年货和红纸包,三三两两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
月光洒在地面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段谨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慢慢地散了。
他转过身,看见小王爷院里的灯还亮着。
段谨笑了笑,走了过去。
萧云清今日喝得有些多。
今日高兴,他喝了好几杯武原烧,回到东厢房时脚步已经有些发飘。
刘公公要给他端醒酒汤,他摆了摆手说不用,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脸颊被炭盆烘得泛着酡红,眼睛水漉漉的,有些迷蒙。
段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萧云清散着头发,半靠半躺在软榻上,手里还捏着话本,可眼睫一搭一搭的,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爷还没歇?”段谨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了烤火。
萧云清没有回答,目光从话本上移开,落在段谨身上,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忙完了?”
“忙完了。”段谨语气里带着一种忙了一整天后终于可以松口气的疲惫,“百姓们都领了年货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衙役们也领了年终奖,都挺满意。”
萧云清“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话本的书页,翻过来,翻过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段谨。”萧云清又开口了。
“嗯?”
“我问你一件事。”
“王爷问。”
萧云清放下话本,坐直了些,一双微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段谨。
那目光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矜贵的冷淡,多了几分平日里被小心藏起来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耍赖意味的东西。
“今天你给这么多人都发了年货和年终奖,个个都有份。”
他顿了一下,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嘟起,仿佛有些委屈。
“那我的呢?”
第52章 抵足而眠
段谨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用锦盒装着的玉佩,成色极好, 水头通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从府城的玉器铺子里挑了好半天才选定的, 花了他小半年的俸禄。
“王爷看看这个,”段谨把锦盒递过去,“府城老字号玉器铺的东西,掌柜的说这是上等的和田玉……”
“不要。”萧云清看都没看, 把锦盒推到一边。
段谨又掏出一样,一支紫檀木的毛笔, 笔杆上刻着精致的云纹,笔毫是上好的狼毫, 是他在书坊里特意定制的。
“那这个呢?王爷不是常说这里的笔不好用。”
“不要。”萧云清连眼皮都没抬。
段谨又掏出一个从西洋商人手里买来的琉璃鼻烟壶,小巧玲珑, 壶身上绘着一幅山水画,做工精细得不像话。
“这个呢?我在街上偶然看见的, 整个武原县就这么一个。”
“我说了,不要。”萧云清把那鼻烟壶也推到一边, 他抬起眼睛看着段谨,嘴唇抿起。
段谨看着那几样被推回来的礼物, 又看了看萧云清那张泛红的脸,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送什么了。
玉佩、毛笔、鼻烟壶, 他都准备了很久,每一样都花了他不少心思。
“那王爷想要什么?”段谨有些无奈。
萧云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酒意上头,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