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们肯买,一笔买卖就顶得上一百个小户。我琢磨着,这批货我拿出一小部分放在铺子里,其他的我想专门去跟那些大户做。”


    段谨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谢三郎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谢三郎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些,继续说道:“我私下打听了,光咱们县,家里有几十甚至上百亩盐碱地的大户,少说也有十几家。


    像城东的赵老爷,城西的李家三兄弟,北门的周家,南街的孙举人,这些人手底下都攥着大片的碱地,年年荒着,年年赔钱,他们比谁都着急。若能把这些人的生意做下来,那可就不是几十两银子的事了。”


    段谨“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谢三郎咽了口唾沫,把最后的心思也抖了出来:“段大人,我是这么想的。这些大户的生意,我想自己去做。卖出去的银子,咱们二八分账——您二我八!反正这买卖是您扶持起来的,也是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找来的种子,我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不敢多要。”


    他说完,安静地看向段谨。


    段谨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段谨才开口道,“三郎,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我有几点要跟你说清楚。”


    谢三郎连忙站起来:“您请讲!”


    “第一,种子可以卖,但只能卖给大户人家,不许卖给普通百姓。”


    谢三郎一怔:“这……这是为何?”


    “普通百姓那几亩地,我另有用处,到时候自有安排。”段谨摆了摆手,不打算现在就解释清楚,“你照做就是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种子数量有限,要先紧着大户供应。至于真相,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谢三郎虽然满腹疑惑,但他信段谨不是个糊涂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便点头应了。


    “第二,”段谨竖起两根手指,“除了田菁种子,我还要你顺带卖一样东西——石膏粉。”


    “石膏粉?”谢三郎欣喜不已,“就是城西的矿?我也听说了种田菁之前还要撒粉的。”只是这个矿是官府所有,他从没想过插手这个生意。


    “不错。”段谨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谢三郎,“这是石膏在盐碱地上的用法和用量。你拿去誊抄几份,卖给大户的时候附上。记住,石膏要跟种子一起卖。”


    谢三郎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写得很详细——石膏粉要在翻地之前撒施,每亩地用量若干,什么时候撒,撒完之后要翻多深,甚至什么样的盐碱地该多用、什么样的该少用,都写得明明白白。


    字的笔迹是段谨的,可内容却像是从哪本农书上抄下来的,又比农书更接地气。


    “段大人,”谢三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欣喜,迫不及待道,“那第三呢?”


    “第三——”段谨卖了个关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卖种子和石膏的时候,可以附送一样东西——人。”


    “人?”谢三郎彻底糊涂了,“卖东西还送人?什么人?”


    “县学的学子。”段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天去县学走了一趟,跟沈教谕商量好了,让县学的学生们去乡下历练历练。一来可以教村民们识字,开开扫盲班;二来嘛——”


    他顿了顿,“我让他们去各个村镇跑一遍,把每块盐碱地的轻重程度、土质状况、附近的水源情况都摸清楚,登记造册。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县学的学生正好,既读了书能写会画,又没架子,比衙门里的差役合适。”


    谢三郎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段大人的意思是,谁买我的种子和石膏,我就派一个县学的学生去他地里帮忙指导?”


    “不光是指导。”段谨纠正道,“让学生去地里实地勘察,记录土质水源,顺便教大户家的佃农怎么种田菁、怎么撒石膏。


    你这个铺子就做个中间人,买了石膏种子的大户,你就给他派一个学生去——当然不是白派,让学生给大户做工,大户总得出些束脩吧?这些束脩,正好可以补贴县学学子的学费。”


    谢三郎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笑出了声。


    高,实在是高。


    段谨这一手,一石三鸟——大户得了技术指导,县学的学生得了实践经验还挣了束脩,他这个卖种子的铺子也多了个吸引人的噱头。


    最妙的是,那些学生在各个盐碱地上转一圈回来,手里攥着全县盐碱地的第一手资料,段谨这个县令就有了因地制宜的依据,再也不必坐在衙门里瞎指挥。


    “段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谢三郎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段谨摆摆手:“少拍马屁,说正事。种子的分成我不要,种子是你买的,你该挣多少就多少,这笔钱我不要。石膏一九分成,九是县衙的,不,这钱不进县衙的账,直接入到改良盐碱地的专款里。你在外面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让那些大户知道,他们的银子没有白花,都用在实处了。”


    谢三郎连忙道:“那怎么成?一成太多了,我本钱都没有出,石膏都是您的……”


    “够了。”段谨打断他,“你也要吃饭,铺子也要经营,这些我都知道。一成就一成,不用再争。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种子的质量好好把把关。”


    谢三郎眼眶一热,深深作了一揖:“段大人放心,我谢三郎要是卖一粒假种子,天打雷劈。”


    段谨被他这副郑重的模样逗笑了:“行了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儿你就去跟那些大户放风,就说石膏和田菁种子县衙有售,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想买的人,让他们先交定金。”


    “定金?”谢三郎一愣,“交多少?”


    段谨想了想:“三成吧。交得越多,到时候提货越优先。你放话出去,就说第一批石膏和种子数量不多,手慢无。”


    谢三郎会意地笑了。这是要吊那些大户的胃口啊,越是说数量不多,他们就越抢,越是抢,就越肯交定金。银子先到手再说,后面的安排,主动权就全在段谨手里了。


    谢三郎一一应了,又坐了一会儿,把细节敲定,这才起身告辞。


    第22章 告示


    谢三郎的动作很快。


    第二日一早, 他便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揣着段谨写的那张石膏用法,先去了城东赵德茂的宅子。


    赵家的宅院占地极广, 前后五进,雕梁画栋, 门口还蹲着两只雄壮的石狮子。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赵德茂便在大厅里见了谢三郎。


    赵德茂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 面色白皙,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 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坐在太师椅上, 目光不咸不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谢掌柜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德茂笑呵呵地让座,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谢三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道:“赵老爷, 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来,是跟您谈一笔买卖。”


    “哦?”赵德茂挑了挑眉。


    “田菁种子, 还有石膏。”谢三郎把段谨教他的那一套不紧不慢地说出来,“石膏配田菁, 双管齐下,盐碱地改良的效果比单种田菁要好得多。赵老爷城外那上百亩碱地, 若是用了这套法子,不出一年, 便能种粮食了。”


    赵德茂手里的核桃停了,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打听过田菁的事。


    前几天, 他就收到了贾管事递来的消息,说是段谨那里找到了治碱的新法子,能种出田菁来,只是要用到石膏。


    他当时还将信将疑,没想到谢三郎今天一大早就送上门来了。


    “石膏……”赵德茂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石膏性寒,用在田里,不会把地给弄坏了吧?”


    谢三郎笑道:“赵老爷放心,这法子不是我们段大人凭空想出来的,是有古籍参考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赵老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少买些,找一部分地试试。白浪村的田菁种出来的效果如何,您也应听说了。”


    赵德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倒也是。那这石膏和种子,怎么个卖法?”


    “石膏每斤八文,田菁种子每斤三十文。按一亩地的用量算,石膏一百斤左右,种子五斤,总共不到一两。”谢三郎报出价格。


    赵德茂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一亩碱地每年光是白交的税赋就有五百文,若是能用九百五十文把地治好,那可是千值万值的事。


    但他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他不急不慢地盘着核桃,又问了一句:“谢掌柜的,我听说段大人说过,要等白浪村出了成效才在全县推广。如今成效还没出来,怎么就来卖种子了?”


    谢三郎早有准备,笑道:“赵老爷消息灵通,这一点确实不假。段大人说的是‘全县推广’要等一等,可没说不能先给大户人家提供一些试试。您想啊,白浪村的实验规模太小,只有三百亩地,顶多能证明这法子在小块地上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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