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谨顿了顿,目光转向脚下。


    一个地方,要想富,先修路。


    这是段谨无数次陷进泥泞得出的箴言。


    但是路怎么修呢?


    在现代,只要修路,政府就大力支持,无论要费多大力,耗费多少资金,财政一律提供支持。也是受益于国家的村村通工程,他所在的扶贫攻坚区域才能把粮食和水果卖出去,并在几年时间内迅速摘掉了顶在脑袋上几十年的“穷帽子”。


    可这里呢,段谨不是没有看过,之前那位薅秧苗的县令也是递过折子的,甚至向师爷每年就往上递一封,可每一个都很快被打下来了。


    说朝廷的资金还要救济饥荒、救济洪涝、救济雪灾……每次都有比他们更急的理由,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段谨叹了口气,把脚拔了出来。


    向长青提醒道:“大人往田埂边上走走,这块略高些,有草垫着就好些了。”


    一周的时间,段谨把记录中最穷的几个村子走访了一遍,大致知道了大家致穷的原因都有哪些,晚上回去他一边继续看之前的书册,一边把白日见闻记录下来,每个地方都分开写下村镇情况,致穷原因,解决方法,目前困境等等。


    写着写着他就叹口气,钱钱钱,几乎每一个地方困境的解决都要钱。


    可尚未发展起来他从哪能搞到钱呢。


    段谨惆怅。


    直到第二日他从村里回来,向师爷有些忧愁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接上级通知,小王爷要来各地巡查,衡阳府令各地属官加紧准备,话里话外就是要给高层领导准备一个盛大热闹且繁荣的社会场景。


    这必然又是一个劳民伤财,且只对衡阳知府晋升有力的事情罢了,向师爷光是想一想,头发就全都要白了。


    “巡查?这有什么好愁的,师爷宽心便好,咱们这里这么穷,王爷多身娇肉贵啊,定是不会来这里的。”段谨劝慰道。


    “大人不知,咱们县里之前也来过一个钦差巡视,当时那个县令每天带着钦差出入各种酒楼、银楼之类的,一应吃穿用度全由我们负责,欠下了不少债呢。”向师爷回想起往事,脸色难看。


    柳成也跟着道:“是呀大人,这小王爷是皇上胞弟,平时吃穿用度比皇后还好呢,听说他的私库甚至比国库还值钱,下人给他扫个院子他都给片金叶子打赏呢。要是来了我们这,咱怎么能供得起啊!”


    金叶子?


    段谨心想,这么豪横?他都想给小王爷扫地了。


    见两人都忧肠满腹,段谨宽慰道:“放心吧,衡阳府不是发文说了吗,小王爷只是进了衡阳境内,肯定朝着府城去的,咱们这么个小县城,人家才看不上呢。”


    说得也是。


    师爷放心离开了。


    他们走了,段谨却静不下心了,小王爷可真有钱,要是能来这里就好了。只要能给金叶子,他一天扫八十遍地也行啊。


    ……


    “不吃,说了不吃就是不吃。”一道气鼓鼓的清脆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已经被人盯上财产的小王爷还没意识到危险,他还在为了路线的选择跟自己的贴身太监斗智斗勇。


    刘公公听到小王爷赌气不吃饭,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王爷,我的王爷诶,你有什么咱好好说,别不吃饭啊!”


    萧云清哼道:“那你别带这么多人跟着我。”


    “这怎么行!”刘公公下意识反驳,又听面前这个小祖宗哼了声,忙道,“这不都听您的没带宫里的侍女了么,这些都是保护您安危的,可不能不带。”


    “哼!”萧云清指了指几个小厮,“他们几个比我还弱,是保护我的吗?”


    刘公公瞧了瞧那几个小内侍,心里叫苦不迭。这不是当时小祖宗嫌带宫女拘束,不想出外巡查还跟在宫里锦衣玉食一样,连皇上太后都被闹答应了。


    转头两个主子又心疼,生怕小祖宗在外面受苦,于是打了个马虎眼,塞来这些伶俐太监跟着了。


    刘公公眼珠子一转,一张满是褶子的脸笑成朵秋菊:“这几个是保护老奴的,您瞧咱家这身肉,”他拍拍圆滚滚的肚皮,活像个裹了锦缎的白面汤圆,“真要遇上事儿,跑都跑不利索啊!”


    萧云清险些破功笑出声,忙绷着脸扭过头去,看着车壁。


    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既如此……就让他们跟着罢。”


    “谢王爷体恤!”刘公公如蒙大赦,觑着少年神色试探道:“颠簸半日,王爷许是累了吧,用些点心果子可好?


    “不、吃。”萧云清闻言霎时冷脸。


    刘公公都要哭了:“这又是为何啊?”


    萧云清哼了哼,半晌,才别别扭扭道:“我不去衡阳府。”


    第5章 王爷来了


    衡阳府知府蒙漳当年一举夺魁,中了状元,长相也不错,因而被当时的大公主看上,尚了公主。


    当然这时候他还没有出生,自然和他没关系。


    但后来大皇姐生了孩子,由于是皇室第一个孙子,即便是外孙,也颇得父皇宠爱,风头无两,一时间竟隐隐有压过他的势头。


    大皇姐见儿子受宠,竟向父皇求了赐名,而父皇所赐之名为——治。


    这个字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皇子才会赐这样的名,一个外姓竟得了如此赏赐,更让他们一家子目中无人。


    尤其蒙治这个家伙特别会卖惨,在他面前恶声恶气,在父皇面前就一副受人欺负的样子,甚至还污蔑他虐猫。


    那明明是他听见御花园里有小猫的惨叫声,才循声找了过去,结果好不容易从蒙治手里抢过奄奄一息的小猫,父皇却突然出现。


    而蒙治竟然恶人先告状,说是他把小猫咪伤成那样的。


    当时小猫被他刚抢过来,奄奄一息的模样确实很有说服力,父皇也因此罚他抄了好多遍佛经。


    幸亏皇兄和母后都相信他,否则他一定郁闷坏了。


    现在要去的衡阳府就是蒙漳的地盘,蒙治向来在京城公主府住几个月,在蒙漳就职处住几个月,现下虽蒙治还在京中,但他也膈应得很,才不想跟他们一家子扯上关系!


    刘公公还当是什么事呢,不过是不去衡阳府么,换个地方好了,“那咱们绕过衡阳府,直奔密阳府可好?”


    萧云清还是不高兴:“密阳府我也不想去。”


    “那王爷想去哪?”刘公公依旧耐心。


    萧云清道:“咱们一路全走的官道,每回刚出上个府城,下个县令的仪仗就候在路边,他们早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每每前呼后拥把我往富庶处引,能查出个什么?”


    刘公公点着头,这当然不是巡查,还不是皇上看王爷您在宫中心情忧闷,找个由头让您躲躲太后顺便散散心么。


    当然是哪里舒服去哪里了。


    “既然要巡查,那就要去他们不想让我们看的地方,我们的踪迹也要捉摸不定。而且越好的地方越不该去,比如现在,这官道我们就不该走。呐,就该走这条小道。”萧云清指着一旁明显偏僻的荒野小道说。


    “这可怎么行?”刘公公瞪大眼睛,劝道,“这种路又小又窄,还会有很多虫子,到时候咱们的马车也不能过,只能自己走路,腿上爬的到处都是毛茸茸的虫子,说不定还会咬上很多包。”


    萧云清的脸色果然变了,很快他就下定决心,佯装不在乎地说:“没事,让随行的太医配些药就好,再说,不过走点路而已,我能行的。”


    刘公公叹了口气,王爷现在是长大了,不好骗了。


    萧云清这次前所未有的坚持,无论刘公公怎么说都不上当,甚至他不答应就不吃饭。


    眼看已经过了饭点整整一个时辰,刘公公终于坚持不住,败下阵来,“好,一切都听王爷的,咱们现在用膳可好?”


    “刘伴伴最疼我了。”萧云清终于露了笑模样。


    刘公公笑着叹了口气,他先是照顾大了先皇,后又被先皇赐给最疼爱的小皇子,从他会走路时就开始照看,看他就跟看孩子一样,“要是王爷能消停点,多听听皇上和太后的话,老奴才能好呢。”


    小王爷想要改道,专往那偏僻的地方去这种大事,必须马上得汇报给皇上。小王爷在马车里安稳的吃着八宝鸭、蜜饯果子、芙蓉糕,刘公公却只能兢兢业业给皇帝写小纸条打报告。


    只是刘公公没想到,小王爷随手一指的路竟然破成这样!


    这条路不仅有他说的泥泞无法通马车,还有密林草瘴,必须戴上太医配好的药包从林中走过去,刘公公腿都软了,再抬头一看,嘿,小王爷也正打着抖呢。


    萧云清看着面前比他腰还高的密草,脸色黑了黑。扭头瞥见刘公公发颤的小肚子,反倒激起一股意气,他抓起药包,咬了咬牙,率先走了进去。


    刘公公连忙跟上。


    既然小王爷坚持,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也只能赶紧让随行的侍卫走到王爷前面,将高处的草丛和灌木全都砍断,给王爷砍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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