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红张望来,张望去,对妱姑娘这般做派感到不可置信。
哪有堂姑娘从自个儿堂姐未来夫婿院子里出来后,这般志得意满呢?
姜玉白纹丝未动,却见那头,客院里的房门还开着条缝。
庄明出来探了探头,似是往这边觑过来一眼。
在发现姜玉白和婢女还在远处的院外呆着时,不禁一愣,随后把身子收了回去。
房门紧闭。
他转头回到内卧处,对休养了有些日子的公子道:“姜大娘子还在那处,人没走,也没动。”
他还以为,与妱姑娘发生了口角之事,姐妹之间有了嫌隙。
妱姑娘提着吃食来道谢,姜大娘子见了会不甘示弱地到公子跟前来。
真是出人意料。
她似乎十分沉得住气。
庄明将目光所及的发现禀报给郎柏宜听,却见束发披着外袍,仍然不忘处理公务的他们公子泰然自若地抬起了眉目。
眼睛微微朝外一瞥,自然是瞧不见姜大娘子的景象的。
却是对着那个位置,轻描淡写道:“不必理会。”
这些天,姜玉白因谨记着他的话,不敢凑上前惹人嫌,反倒隔得远远的。
甚至有意避讳,只怕是心知肚明,自知理亏。
他早与她说清了,他们之间做不得数,亦不想看见她对他抱有一丝妄想。
眼下她能恪守规矩,也算识趣。
午日黄昏之后,天色渐黑。
姜玉白在庭院里待到郎柏宜那头用完吃食,下人将食盒送出来方才离开。
隔日郎府的人再次来探望郎柏宜,郎存蕙已轻车熟路,无需接待,便能找到兄长的院子。
登门时,正巧碰上了姜府在用午食。
却唯独不见姜玉白。
直到在她兄长住处附近才见到她,房门打开,庄明找到婢女传话,姜玉白方才从外头进来。
在她身旁的丹红将食盒收走后,庄明恭敬道:“有劳大娘子了。”
姜玉白颔了颔首,看向屋中,“郎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庄明:“公子别无吩咐,不过我们大姑娘来了,只需烧一壶茶来便可。”
姜玉白答应道:“好。”
她今日着的较为素净,但头上的珠花很是雅意,郎存蕙在窗旁多看了两眼,转过身去。
目光不禁落在了她兄长床头附近的花瓶中。
那里头还插着一束剪下来不知多久的花枝,与姜玉白头上的有些肖似。
接着便听漱口净面,恢复一身洁净气的郎柏宜透过屋内的镜子,打理着自身。
随后问道:“你用过午食了?”
郎存蕙点头:“母亲叫我看看你恢复的如何了,说她明日也会到姜府来做客。正好再商议一番两家的婚事。”
自古嫁娶多繁复缛节,尤其他们大户之家,许多细枝末节要操劳。
非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就在听见这番话,郎柏宜微微拉下眼皮时,倏然又听自个儿妹妹道:“大哥,她历来都是这样么?”
郎柏宜正当分神,陡然听见郎存蕙的话,还未作反应。
“什么?”
郎存蕙:“我说……姜大娘子,她……”
“每回来此,玉白都是伺候你用过吃食,然后收拾残局。那岂不是都要在你们之后,她再填饱肚子?”
“听闻他们姜家教女规矩深重,宋夫人对她亦非常严厉,看来母亲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一如郎存蕙所言,过了会儿才送来属于姜玉白的吃食。
“姑娘在何处吃?”下人预备帮姜玉白摆上。
姜玉白:“不在这儿。去外边儿吧。”
她拦住了险些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下人,未道缘由,却似乎有着不在他人跟前露脸的自知之明。
下人跟着那道窈窕的身影走了。
郎存蕙回头看向郎柏宜,她兄长目视着屋外的方向,过了许久。
才皱着眉回应:“旁人家务事,与你我何干。”
郎存蕙似是惊讶无比,头一回见到兄长这副样子。
“什么旁人?大哥,她可是自小与你有婚约的。”
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姜玉白与郎柏宜是两家看好的配偶。
郎存蕙还以为在郎柏宜心中,对姜玉白该有所不同。
然而今时今日,竟超乎所料。
担心他们二人之间关系越来越僵,郎存蕙不好再多提,只道:“罢了,我只是觉着玉白她对大哥你,照顾有加,无微不至。叔母对她过于苛刻罢了……”
她索性岔开话题,“对了,庄子上送来几匹新料子,母亲说又要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郎柏宜未做答应,而是借着打开的门缝,负手而立,觑向院外那头的人影。
在郎存蕙口中,被苛刻的姜玉白刚坐下用筷。
这些时日,自从宋夫人命令她看顾客院起,郎柏宜见她的确不敢违抗母亲的意愿。
逢朝食就会过来这处请安,一直到夜里无需劳动她了才回去歇息。
吃也吃的最晚,被拒之门外后,便安安分分,尽量不叨扰着他。
一如她细嚼慢咽时那样清净。
为了避嫌,亦是为了不让她多想,郎柏宜方才划分界限,如此淡漠疏离。
而今见已有成效,念及她一个女子,郎柏宜开口道:“告诉姜玉白,日后不必等我再用吃食,她母亲那里,我也会派人去细说。”
此话对着亲信下属吩咐。
庄明愣了一下,想不到大公子还是会改变心意。
随即拱手领命,往屋外走去。
庭院晌午过后总是安静,手上的活计不多或是忙完的下人会回房歇息。
姜玉白的确是最后用饭的。
刚吃了没几口,便见郎柏宜身边的随从走过来。
丹红刚替姜玉白剔了鱼刺,多的放入旁的碗中,主仆二人正忙着自己的事。
一时听见庄明的声音,还下意识忽略了一会儿。
直到庄明轻咳了几声,“姜大娘子,打扰了……”
姜玉白咽下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要起身问候:“是郎公子有何吩咐么?”
她神情似乎并不意外。
而丹红则并不满意这时际有人来劳烦他们姑娘,这做主子的当真还不如底下人。
连用个吃食都不安生。
庄明尴尬拱手,再次道:“叨扰了,大娘子。是大公子说,日后到了吃饭的时辰,不必再等候他吃完再用。令堂那头,亦会与她详说,有个交代。”
姜玉白讶异地看向他,仿佛在辨认其中真假。
庄明却不再多言,而是朝她行了行礼,便回去了。
身旁丹红忍不住道:“不是不待见我们,连屋子都不想让姑娘进吗?怎么突然这般好心?”
平日里丹红万不会这样嚼舌根,实在是这些日子所见,那位郎状元待他们家姑娘都太过苛刻了些。
姜玉白知晓丹红是在为她鸣不平,她神色亦有些许意外。
想到郎存蕙在郎柏宜屋中,许是兄妹二人说了些什么,方才令郎柏宜大发慈悲了吧。
否则,依照他的性子,是极乐于见她对他避退三舍的。
午时过后,郎存蕙终于从郎柏宜房中出来。
姜玉白为了让他们兄妹二人能说些体己话,除了送去茶水,便不曾过去凑热闹。
唯有她要走的时候才出面送送她。
“我大哥要劳你多担待些,他向来守着读书人的清规戒律,这么多年为了出仕一门心思放在立业上,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身边不常接触过其他女子……”
今日一来,察觉出姜玉白和郎柏宜之间有些不对劲的郎存蕙,为了两家的亲事,主动在未来嫂嫂跟前说些关于兄长的好话。
诚如她所言,郎柏宜不光以他才学出众闻名遐迩,他的相貌更令人见之忘俗。
上回第一次登门郎府,宴上不少女子无论年纪,便对他议论纷纷。
可见他在京都多少人家中,声名赫赫。
而于婚姻大事上,却始终独身至今,说是洁身自好也不为过。
若是让外人知晓,朗月清风般的郎家长子已经和女子定下婚约,定要叫其他想与郎府说亲的人家肝肠寸断。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姜玉白如何不懂郎存蕙的心意。
是想叫她知晓郎柏宜的分量,让她多体谅些他,不要介意郎柏宜的脾性,与她大哥生了分。
半晌不见回应,郎存蕙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姜玉白。
直到听她柔和的嗓子道:“怎会呢?不怪郎公子,他如今正在养伤,多照料些他是应当的。有时不便打扰,是为了图个清净,这我都是知道的。”
郎存蕙心中松了口气,还是姜玉白性子温顺。
即是个美人,还是个通情达理的美人。
这样的嫂嫂,迎回家中亦不会多难相处。
她得到应允,面上露出亲近的微笑,还拉了拉姜玉白的手,以示相好。
道:“那我这便就回去了。母亲口中一直念叨着大哥,待我回去也好复命,就说大哥有幸有你,方才愈发康健。”
姜玉白听的明白,郎存蕙这是要替她美言了。
好在未来婆母跟前得个贤惠体贴的好名头。
叫向来眼光挑剔的孙大夫人对她很欢喜些。
只是可惜了,她难道不知,她大哥根本不想娶她?
哪怕前世郎存蕙未做到像今世这般地步,想要撮合她与她大哥。
但这辈子,即使郎柏宜未能得到姜妱的照顾,可他对姜妱似乎还是起了怜悯之心。
否则又怎会在撞见她和姜妱起了纷争之后,故意将她晾在门外,不肯再让她接近呢。
姜玉白挑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清雅而好看的弧度。
眼底的眸光却显现得温润而冰凉。
郎柏宜在府里养病这些时日,姜府待他宛如上宾。
姜公维调任回京都之后,还只是一介下级官员,平日登门的客人不多。
更不会像眼下这般,时不时便会有人来登门关怀郎柏宜的身子是否康健,透露出探望他的意图。
这些客人不乏郎家那边的亲属贵客,还有如窦怀仁的同僚。
同为吕相门生,又都是朝廷新贵,可以说是互通有无。
不过,在门生中,一如那日郎存蕙所言,弟子和弟子之间也是有分别的。
其中便以出身来区分。
富贵者,皆以郎柏宜为首。
而出身微寒之人,便以窦怀仁等抱团取暖。
这不,天黑之后,在吕相管辖的机构府中,忙完公务的门生有的结伴而行,有的孑孓一身。
在这机构府的背后便是一座可供官场之士歇息的后院。
家中窘迫,俸禄不够的还可短暂以此为家,而富贵些的可瞧不上这等简易歇息的居所。
多是直接归家去了。
而当今夜窦怀仁回到屋内之时,却发现平日不肯屈尊降贵在这待着的勋贵同僚竟都在这。
桌上摆满了吃食,好酒好菜,早已如在酒楼般喧哗起来。
那与他不怎么对付的颜璁章也坐在主桌上,与人相谈甚欢。
窦怀仁的归来并未打扰到他们的兴致,反倒还被邀约,“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喝酒谈心,今日璁章宴客,大家都是同窗,切勿客气生分。”
窦怀仁却知不是一路人,客气婉拒:“不了,我已填饱过肚子了,实在是吃不下了。你们自便吧……”
“不过还是少喝些为妙,老师那可不喜欢有人喝的酩酊大醉,况且我等在朝为官,总要以正事为先。”
说着说着,他便忍不住又说教起来。
而在桌的诸位相互之间很快露出不言而喻的隐晦之色。
“是是是,窦大人说的是。”
“我等小酌一杯,绝不会吃醉,还请窦大人莫见怪,老师那头,也别去吹耳旁风。”
“……”窦怀仁意识到气氛不妙,闭上嘴,悻悻地走向屋中他的床榻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旁人喝酒,窦怀仁便在这热闹中回到自己的地方歇息。
更是闹中取静,为了不让那些声音叨扰自己,干脆趁此机会收拾一番许久未曾打理的私人之物。
不远处,一桌人里颜璁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
随即朝同桌人挤眉弄眼地示意。
窦怀仁正清理着自己柜中的衣物,还有藏书。
忽然背后有只手拍了拍他,“窦兄,还是与我们去喝点吧。”
突如其来的动静反将窦怀仁吓了一跳,令他不小心弄翻了箱柜,一堆东西散落下来。
正在这时,又有人从地上拾起一物,“这是什么?怎会有女儿家的私物?”
“看来我们的窦兄,也是红鸾星动,有了相好了。”
这番话引来其他人纷纷凑上前来,“谁?窦兄的相好?”
“瞧,这不就是女儿家才有的样式,多精巧的针线刺绣。”
颜璁章手里露出一个深色锦缎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牡丹,典型的女子才用的图案。
换做男子,只会绣些青山仙鹤,或是梅竹兰菊。
窦怀仁一脸懵道:“不,等等……这好像不是我的。”
“窦兄害羞了,佳人所赠,这是不肯承认了?怎么这上面还有字?待我为窦兄看一看……”
颜璁章举起荷包,仔细辨认,忽而宣布:“……郎君千岁,玉白所赠。”
“玉白,玉白。”
蓦地,空气所静。
他们这行人曾陪同吕相登过门,无人不知姜玉白是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