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姜玉白来到前厅用早食。
还未坐下,就被宋夫人瞧见她的身上打扮,一下问道:“吕相赠你的佩环怎地不戴上?还有你未来婆母送你的玉镯呢?”
姜玉白被好几双眼睛注视着,未显一丝慌乱。
她回应道:“佩环娇弱,玉镯也是,我怕磕着碰着,这便将它们都收了起来。”
然而宋夫人并未满意:“还是都戴上吧,既然他们都给你这般大礼,你且放着,岂不是白费了他们的心意?”
姜玉白听之任之,在用过饭食之后,便让丹红回去屋里将两样东西都取来。
直到她重新戴上,宋夫人这才上下打量她,宛如在瞧一件得意的宝物,颇为赞赏地勾勒出笑容。
虽然对自家女儿性子向来不满,时常忤逆于她,既不嘴甜,亦不乖顺,然而这副相貌还是值得她心绪好上不少。
姜玉白生得不与宋夫人怎么肖似,倒更有几分她祖母年轻时候模样。
在南州,姜玉白的祖母亦是当地有名的商行掌柜的大家千金。
眉眼天然雕琢,韵致如棠梨白雪,称得上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只是比起祖母,姜玉白更像南地的细细梅雨,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夹着湿意的雾气,她又偏爱倔强,往常不爱说些口是心非的话讨好别人。
心高气傲之人一瞧见她,便不由地想要将她摧折了。
亦或是有意想要刁难于她。
姜玉白按照惯例一早就去客院给郎柏宜送汤药,她起的要比旁人还要早些,郎柏宜那头因从小读书的习惯,亦卯时就醒了。
房门推开后,她端着漆盘走进屋。
正巧却碰见在屏风背后,那张卧榻上,郎柏宜刚梳洗完毕,在褪去衣物换药。
姜玉白与他面碰面,正好将他此时袒露的胸膛腰腹纳入眼中,看得一清二楚。
在锦被之下,他身着亵裤,顺着腰线隐隐可以窥见到宛如草丛的乌黑边际。
郎柏宜顷刻拉过被褥,挡住身躯。
并以皱眉而不悦地眼神瞪向姜玉白,似是不满她不曾通传一声,就这般进来了。
好生无礼。
姜玉白趁此背过身去,她亦想不到会这般不合时宜地撞见尴尬的一幕。
她端紧了漆盘,手微微用力。
背影看上去极为不自在,郎柏宜身着衣物,重新将衣襟系好合拢,并且在她身后打量姜玉白。
“姜家没教过你,不要随意进男子的卧房,要守礼?”
往日姜玉白来的时候,郎柏宜早就换好了药。
不曾出过这种状况,姜玉白道:“我以为郎公子应同日前一样,已经妥当了。”
郎柏宜分毫不留情:“那是你以为。”
“你女儿家的闺阁我尚且不会随意出入,你也该晓得分寸。”
姜玉白低下头,一声不吭。
郎柏宜余光觑见她身侧的双鱼佩环,姜玉白竟今日便戴上了?
未免她又不长记性,郎柏宜老话重提:“之前与你说过的事,你我之间做不得数,切莫又因此忘了。”
姜玉白还是不语,也未扭过头来。
越是这般,他对她的审视越发挑剔,“你切记着避嫌。”
不曾想,出乎意料的,姜玉白竟这般能忍。
自始至终她都不与郎柏宜辩驳,倒不禁令人好奇她此番神情。
“转过头来。”他沉声吩咐。
姜玉白纹丝未动,郎柏宜道:“还是你期望我与你母亲说,客院用不上你,不劳烦你照料?”
如未记错,依照宋氏对姜玉白的严厉,一旦他开了尊口,姜玉白及她身边那个婢女都要受罚。
片刻之后。
如同意识到不宜继续得罪郎柏宜,姜玉白缓缓把身子正对着他。
她抬起脸,眸光黑白湿润,面色如纸。
闪避的眼神透露出不经意的脆弱,如此这般睇着她良久,言辞犀利的状元郎仿佛才生出肚量,堪堪放过了她。
“出去吧。”
将人逼的不得不听从,郎柏宜挥了挥手,就当此事作罢,揭过了。
姜玉白把汤药稳妥放下,在那道淡泊的注视之中,快步离去。
到了庭院里,已瞧不出被训教过的失色异样。
姜玉白站在原地缓气,慢慢走回前厅,忽而发现厅堂内传来说话声。
里头除了宋夫人和姜妱,还有一位面生的带了仆从的男子。
在姜玉白的身影出现以后,厅堂内话音一顿,随即宋夫人引荐道:“玉白,这位是吕相的门生,颜公子。上回他因有事未能与吕相等人前来探望柏宜,今日特意登门想要见一见他。”
对方在话中从椅子上立起身,与姜玉白见了个礼,“想必这位便是柏宜未过门的妻子,姜大娘子了吧?”
“我乃颜璁章,自幼与柏宜相识,称得上异姓兄弟,知交好友。”
姜玉白回应:“颜公子,幸会。”
“不知柏宜现下近况如何?可方便我去探望一下他?”
姜玉白点头:“他刚换完药,正在屋中歇息。”
颜璁章便朝宋夫人和姜妱示意:“那我就先去看望柏宜了。”
宋夫人马上遣人,为他引路。
在颜璁章走后,也看了此人背影良久,才扭头对姜玉白得意道:“如何?此子是不是与妱儿颇为登对?”
姜玉白余光一瞥,随即又点了点头:“颜公子一表人才,和堂妹甚是相称。”
宋夫人难掩脸上的笑意,一心想着家中即将得到两门好亲事。
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走路带风,神气得不得了。
厅堂内在她走后,姜妱走到姜玉白跟前来,“姐姐。”
“不知姐姐可有闲暇,与我到院子里坐会儿,说说话?有些事,我藏在心中已久,想问姐姐。”
姜玉白本意是想推拒,她和姜妱并没什么可聊的。
然而姜妱执意要求,挡住她的去路,姜玉白只好道:“去哪儿?”
姜妱走到庭院里较为宽敞的地方,人来人往皆可瞧见。
以示姜玉白不必担心她耍什么手段。
这里两条路都通着前后院,芭蕉绿荫旁还有石桌可供她们坐着,姜妱道:“就在此处吧。”
姜玉白照着她的话,在凳子上坐下:“你想说什么?”
姜妱仔细观察姜玉白的神情和眉眼,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姜玉白耐着性子等了她片刻,却不想,姜妱忽而拿起帕子放在眼前,未语先红了眼眶。
她道:“这些日子,我夜里回想起从前和姐姐一起度过的日子,哪天不是欢声笑语,越想越不得劲儿,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姐姐。”
“姐姐还不打算原谅我么?”
姜玉白不知她为何要哭,但她却毫无继续与姜妱周旋的兴致。
姜玉白果断起身,姜妱愣了下,似是预料不到她不按常理反应。
她哭成这般模样,姜玉白难道不该先宽慰她几声?
“姐姐?”
姜玉白要走,姜妱立时跟着站起了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放开。”
姜玉白面色微恼,而姜妱使了力气,就是不肯叫她走,紧紧拽着她。
“姐姐,何必这么狠心?即使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且说出来,我改过就是。我们姐妹之间,何必这般离心?”
她摸到自己衣襟前,仿佛终于想起来,“莫非姐姐是因为大娘赠了我这枚玉坠?”
“这枚玉坠,不过是我当时羡慕姐姐得了郎家大夫人的青眼,大娘瞧我可怜才赠我罢了。若是姐姐不愿意,我这就摘下来还给姐姐。”
姜玉白见她越说越颠倒黑白,不分是非,面色越来越冷。
且姜妱抓着她的衣裳,指甲掐进了手腕中,姜玉白不免吃痛,当即用力甩开她,“姜妱!”
“姜玉白!”
背后一道低沉的训斥与她的声音重合。
姜妱柔弱地倒在地上,瞧上去仿佛就是被姜玉白甩手那一刻推倒的。
她回过头,路的另外一头,方才在厅堂见过的颜璁章从她身旁匆匆赶到,将姜妱扶起。
而不远处还有一张轮椅被人推了出来,椅子上的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呵止她的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玉白看了两眼,未曾多留意,便扭头瞥向另一处。
被颜璁章扶起后的姜妱,如同有了依靠偎依在旁的男子身侧。
她抽噎着挡着面颊,含泪叫了声,“姐姐……”
附近还有路过的下人,亦都吃惊地望着姜玉白。
不知她们姐妹二人怎地一时间,会闹得这般不愉快。
而与姜妱说亲的颜公子,如同也是这般想的,一副要为身侧的人伸张的模样,训斥道:“姜大娘子,你怎可这般对你妹妹?有何事不能好好说?我以为你是柏宜未过门的妻子,会是个良善温柔之人,怎地,竟这么粗鲁?”
“妱娘子到底哪得罪你了,你要这般惹哭她?”
姜玉白皱了皱眉,未理会颜璁章自以为是的一套说辞。
前世姜妱因不能嫁给郎柏宜,最后被许给了他。
可姜妱心里对他可没有半点欢喜之意,只因对方虽是郎柏宜的好友,出身亦是富贵,却是个混不吝。
身边有一两个红颜知己,且对情爱并不专一。
性子高傲,说好听些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实则是热衷于多管闲事,替人强出头。
姜玉白道:“我什么都没做。颜公子若要苛责出气,可就找错人了。”
她话说完了,对方却并不信。
还说什么,“你这种女子我见得多了,当真什么都没做,你妹妹会哭成这般模样?”
姜玉白不打算继续与他浪费口舌,左右她解释了也无人听。
她转过身,干脆一走了之。
那头颜璁章似是还想叫住她,却被身边人给阻止了。
而在姜玉白经过轮椅前时,在她即将离开之际,背后熟悉的嗓音再次发声,“站住。”
姜玉白顿住了,匪夷所思地回了下头,难不成方才那一幕,让他也信了吧?
她眼神与郎柏宜对视,听见他道:“你不配戴那块佩环。”
彼此目视良久。
姜玉白率先动了动身,这回她不再有一丝停留,迈开脚步,神情如常地离开此处。
而在她背后,姜妱亦在此刻悄然脱离了颜璁章。
她柔弱抹泪,颜璁章道:“好了好了,你这姐姐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待我替你出口恶气,免得你在这府中寄人篱下,总受委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