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点头。


    于是人类再次叼起衣服,草草给伤口喷上喷雾,将绷带三两下紧裹上躯干,他包扎的手法太糟糕了,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安卡苕瑞试图提醒,但对方已经走过来拎起了它,迫使它用哆哆嗦嗦的双腿站在那里,让它很不知所措。


    “放下。”余挽辰用眼神指向龙七潼的头,“你有机会救他时什么都没做。现在抱着他的残尸,有什么用?对死人有再多抱歉,也只是为求你自己的心安。现在没有人能来原谅你了,安卡苕瑞。”


    这话真是直白又尖刻。戳穿了安卡苕瑞一切懦弱的逃避和想当然。


    它张了张嘴,莫大的悲伤淹没它。但最终它什么都没有说。说什么都没有用,对方听不懂,现在更没心情听。


    它将怀中抱着的头颅放下,它本想将它摆放得端正一点,但切口不平整,他很快就因为地面的震颤又倒下了,咕噜噜地滚向它脚边,干瘪的嘴唇张着,像惨死的冤魂在无声尖叫。


    的确是惨死的冤魂。


    安卡苕瑞低头与它对视。


    余挽辰这时候一推安卡苕瑞,迫使其向门外走去。


    他说:“带我去找你说的人类。”


    安卡苕瑞闭上眼,心安理得地以被胁迫为理由安慰自己,自己并非是自愿要离龙七潼而去的。


    此刻,半塌的小屋外,整个崇善村已是另一番模样。


    天还黑着,但不见星光。黑压压无数黑骨余悬在上空,乌泱泱地笼罩了这片村落。


    远处的篝火燃着,地上散落着一些将燃未燃的火把。更远处的森林也燃着,那里的火种已然蔓延成一场森林大火,红艳艳的快要烧穿天空,映得黑骨余都泛红,像口口生吞过血肉。


    地面上已落下过数颗黑骨余,就是它们引得大地震颤、房屋坍塌。那些尖锐黑色犬齿刺入地面、刺穿房屋、截断河流、斩断山峦,雾气一样的黑色粒子弥散在空气里,它们在消散。可还有更多更新的黑骨余悬在天上,一眼望不到边,成为了这一片大地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安卡苕瑞一边引着余挽辰向陡崖方向前行,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向地面——不知有多少村民惨死黑骨余齿下,那些黑色的利齿啃碎天地,像要把一切都吞下肚去。


    “别看。”余挽辰又推它背后一下,推得它一个踉跄,迫使它转过头去认真带路,“她回不来了。救能救的。”


    “他。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远方,又指指自己,“他也回不来了。”


    那人类明显是意识到它没讲什么好话,于是一边要它再讲一遍,一边粗暴地拿过耳机,塞回了自己的耳朵。


    “他已经变成我们。”安卡苕瑞指指西方,“他不是他。”


    那里一片黑暗。


    火没烧过去,黑骨余也没有砸过去。


    那边没有村民,因为最初降下的黑骨余就像牧羊犬一样将村民赶到了一起,大多人都没能逃过黑骨余的袭击。


    只能说安卡苕瑞活到现在,运气属实好得离谱。


    “我知道。我问过维滋利,这里的水有问题,可能有来自天空城的污染。”余挽辰扯低安卡苕瑞的脑袋,重新将耳机塞回进对方耳孔,“它会让喝水的人‘精神相连成网’,从此不分你我。


    “越是坚持‘我是我’的人,像陆鸿影,最后就疯了。越是不坚定的人,比如你,比如这村子里大多数人,就轻易融进去了。


    “时间越久,越难脱身。这东西对温红豆没用……所以你们最先除掉了她。而我,他们想把我重塑,因为不想这水影响到灰门的‘纯粹性’,所以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我喝与其他人一样的水。


    “可惜了星际海关查得太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被带来,不然……”


    安卡苕瑞想了想:“那时什么舒呢?”


    余挽辰想必是明白它在说什么名字的。他闻言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


    “嘎?”


    “他不像你。也不像陆鸿影。”


    安卡苕瑞听不太懂。它只觉得这人类懂得还挺多,真了不起。真羡慕。它觉得自己要爱上他了,它也想成为这种可靠的人,但是最好脾气不要这么差。


    它总是这样,轻易因为一些事爱了恨了,傻乎乎的,其实根本不懂爱恨。从前阿达就说它傻,它不认。但现在想来,确实傻。


    “陆鸿影已经失去人形,变成天上那堆东西,很快她就会到极限,一股脑落下来。温红豆不见踪影,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可能被陆鸿影看到了,就像你看到小七。没了温红豆制约,我拿陆鸿影没办法。但或许我还能救下时云舒。”余挽辰喃喃,“或许。”


    安卡苕瑞听着对方絮絮念叨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个人,那个细说起来似乎是令自己落入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最初将自己带来这里的人:“维滋利?”


    余挽辰听到这个名字后短暂地偏头看了它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他死了。”


    前方,依稀可见飞船标志灯在黑暗里幽幽的一点光亮。那是度蒂谷号和伐枝号。


    伐枝号是一行四个人类开到这里来的小飞船,在不具有跃迁功能的船只当中,它算是飞行速度和灵活性极高的一类了。


    也就是在伐枝号旁边,它们看到了那个黑色头发的人类男性。


    他坐在那边稀疏的草地上,手指缠绕着地上的草叶子。


    安卡苕瑞非常懂他,它刚来到这里时也会忍不住摸叶片,这里的草叶子和木铃铃地上常见的草叶子手感不一样。


    余挽辰看到时云舒便一路小跑过去,安卡苕瑞十分识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它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类,迟钝地思考起自己的后路。


    它感到自己越来越像“我”了,而非“我们”。但这大概并不仅是身体的疼痛迫使它回归现实,而是与它精神相连的人不多了。


    黑骨余仍在陆陆续续地落,背后的崇善村里恐怕活人已所剩无几。这让它感到有些茫然,像变身成海洋上漂着的草叶子。


    它又开始漂泊无依了,它又一次失去了自己依靠的群体。


    那边时云舒起身与余挽辰拥抱。噢。真好。安卡苕瑞衷心为此感到美好,多么有力的支撑。它能感觉到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说起来,那个它还挺喜欢过的麻乌人呢?或许已经死了,安卡苕瑞有些麻木地想着,那么多人都死了。或许其实它根本对任何人都并不真的有什么感情,它只是需要依靠和陪伴,而那个人随便是谁都可以。


    它不晓得那两个人类之间说了什么。真怪。那个黑头发的人类明明是“我们”,但它却并不总能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那个人的悲伤或快乐都稀薄,又或者只是因为实在太过微末而被“海水”稀释——不,他也许不是水。


    就好像即便同在这一片海洋里,那个人类也不总是水,他有时就像漂在海面上的一滴石油,渺小地漂在这里,无法融入。


    又或者,他是水中被投入的微溶物,最终只要水足够多,还是会溶掉的。


    不远处,崇善村上方,遮天蔽日的无数黑骨余终于濒临极限,再难支撑,开始下坠。


    密密的犬齿不留丝毫空隙地咬上地面,带来此地从未有过的巨大震颤和轰鸣巨响。


    安卡苕瑞没有回头。


    因为在黑骨余开始下落的同时,它看到不远处,那个闯过它门的人类被拉扯着将一把刀刺入了砸过它门的人类的胸膛。


    第364章 十一月十一日(1)


    时云舒抬手砸向安卡苕瑞的房门,把那脆弱的门板砸得吱呀作响。


    事实上,他可以直接将那扇门打开,因为安卡苕瑞的房间门没有锁。


    这村子里过半房间都没有锁,绝大多数村民的住所都没有锁,在这里人人夜不闭户,包括他们这些外来人。


    但他还是砸向了那扇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态度。


    他知道现在安卡苕瑞就在屋子里,而他有事要问它。


    现在是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晚。时云舒身在崇善村,他丢了两个队友,还有一个队友快疯了,他自己也快疯了。他刚刚才死过一次,眼睛一闭一睁就直冲出门来找安卡苕瑞——他知道它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安卡苕瑞注定还记得二十四小时后的事,那遮天蔽日的黑骨余、烧红的北方森林,还有小七的头。


    余挽辰同他提起过,看到了龙七潼的头。


    那人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头。


    那么身子呢,是怎么处理的?被吃了?


    那内脏呢?这里的人不吃内脏。在这里的文化中一切生物的灵魂——姑且称之为灵魂——之类的东西都寄宿于内脏,所以人们出于敬畏只会食用肉,而内脏则会埋入土下,象征这个灵魂归于天地,进入下一个生命循环。


    当然,这种文化也必然同古时候本地人因为处理不干净本地生物内脏中常见的寄生虫而患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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