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舒把他的上半身抱起来,脱掉了对方的外套。然后郁闷地发现这人里面穿的是长袖衬衣,看来他今早就已经开始发热了,不然平时他都穿短袖的。


    于是时云舒只得把人又重新放平,开始一颗一颗解对方衬衣的纽扣。


    说起来这衣服还是时云舒的,余挽辰上船时候的那套衣服已经被吴二三很嫌弃地丢掉了,时云舒刚上船那会儿他们短暂地落地采买过不多的一些东西,其中就有给时云舒的衣服,后来他的一部分衣服被分给了余挽辰。


    之前在什比克的时候余挽辰应该也有买过些衣服,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就没穿。


    扣子解到第三颗,余挽辰忽然就抓住了时云舒的手,并开始向一旁缩去。他的手心很热,没什么力气,就在那里虚搭着,但很明显是在拒绝。


    时云舒耐心地解释道:“你在发热,我们现在没有缓解剂可用,你需要降温。我会给你擦一擦四肢,然后帮你换身衣服。”


    他声音难得这般轻柔,简直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耐心,他猜测自己大概曾经照顾过一些病人。


    但余挽辰却持续缓慢地蜷缩了起来,他明确地表示了拒绝。


    见沟通无果,时云舒一边心说自己的耐心耗尽得还真是挺快的,一边直接上手去扒对方的衣服。余挽辰于是挣扎了起来,但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很轻易就被束缚住双手按在了床上。


    时云舒一手把对方的双手手腕按在床上,两条腿也压住了对方的腿。余挽辰病中无力,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


    “你怎么这么喜欢穿衬衣?”时云舒用自己仅剩的空闲的手笨拙地解着对方的扣子,他心说他俩这姿势现在一定看起来很怪,如果被人看到了搞不好要闹误会,“扣子也太多了。”


    某一刻余挽辰发出了某种带着哭腔的喘息,他很快就别过头去咬住了自己的衣服,像是不愿发出声音。


    时云舒抬头看去,发现对方的眼眶都红了,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简直快哭了。


    他于是茫然地停了下来,还伸手在对方的眼前晃了晃:“余先生?”


    那人的双眼无法聚焦,他眼睛里看的根本就不是时云舒。


    “靠。你别不是已经烧傻了吧?”时云舒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不出意外的滚烫。他于是继续手忙脚乱地给人扒起了衣服,想着好歹降降温,别真烧傻了,他可不想往后余生守着个傻子。


    余挽辰挣扎得厉害,这一下挣扎得满身虚汗,跟时云舒要扒他皮似的,最后他居然掉到了地上,然后他就缩在墙角某台治疗舱的后面死活不肯动弹了。


    “你大爷的余挽辰!”时云舒狠狠骂道,“你有病吧!”


    时云舒现在也是满头的汗,他拎着湿漉漉的毛巾站在那里,觉得这一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某一刻他想去启动那台治疗舱——不久前吴二三刚教过他那玩意儿的用法,那个款式的治疗舱属于治疗舱界的奇葩,但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个至关重要的发明,因为它能在一定范围内把病人抓进自己的舱里强行使其接受治疗,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一些伤患被以错误的方式移动。


    但后来他觉得还是算了,启动那东西太耗能,而且余挽辰现在这样子也不是普通的医疗手段能治好的,得不偿失。


    所以最终时云舒就蹲在那里看着余挽辰,又恶狠狠地骂了对方两句。


    余挽辰不言语,他缩在那里,像是在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最好不会被人关注。


    在余挽辰的视角里,这一切都是模糊的。


    高烧模糊了他的视线,也糊住了他的耳朵,顺便把他的脑子搅和成了一锅稀烂的粥。他不知道旁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只想躲起来,最好能躲到没人会看到的什么地方去。他甚至在过了很久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现下身在何处,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而这会儿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


    第94章 熬鹰的人


    周围很安静,余挽辰张着双干涩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看见时云舒坐在不远处的地上,靠着床脚,正满脸怨念地盯着自己。


    然后时云舒好像说了些什么,看口型可能是在叫“余先生”。但余挽辰什么都听不到,他只隐约捕捉到了很细微的翁鸣。


    完蛋,耳朵出问题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觉得脑子还是很不清醒,昏昏沉沉的,但好歹能认出人来了。


    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了过去,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看起来真是惨极了,狼狈透了。


    时云舒看着他那样子,心说他们都见过太多对方不那么体面的时候了,无论是肮脏的还是狼狈的,都见过太多了。


    他们已经相互纠缠着陷得太深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最初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这时候余挽辰比划了两下,表示自己的耳朵听不到了。


    “靠。”时云舒猛然骂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个什么劲,骂给谁来听。


    最终他们没有找到能尽快送达的缓解剂,也没有能尽快送到的缓解剂制作设备,而且陆鸿影很不爽吴二三的提议,她说温红豆又不是小白鼠。


    “只是用她一点人体组织,制作一管试剂。”吴二三几乎已经要麻了,“而且她本人都没说什么,再加上这个方案现在也行不通。”


    “行不通更好。”陆鸿影嘟囔了一句,随后她又对余挽辰说道,“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余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希望红豆又变成小白鼠。”


    “他听不到。”时云舒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唇语貌似也读不很利索。”


    苏梦凉在旁翻看屏幕上的赏金猎人手册:“残障人士做赏金猎人好像他所在的团队可以申请联盟补贴……”


    “应该能恢复的,他这样大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吴二三说着一拳头敲在了苏梦凉的头上,“你***干点正事,你不是前些天说要画漫画?你到底画没画?没画就来帮我画几张宣传画吧。”


    苏梦凉闻言就把自己画的东西调出来给吴二三看,然后她们开始讨论起了漫画剧情。


    余挽辰就站在这一片安静的喧闹中,视线漫无目的地乱转。他知道自己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确有过这种情况不少次了。


    每当他看到灰门,尝试着想要去关上它,然后被攻击之后,就会这样。


    这时候他看到一双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是时云舒。那人笔画着,说吴二三让他们先回去歇了。


    余挽辰一路跟在时云舒身后,他们一起回了宿舍,又一起躺在了床上。然后时云舒开始用终端给他发消息,这样显然会更方便快捷。


    时云舒:“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余挽辰:“记得。”


    时云舒:“你是不是有病?我给你脱个衣服擦身体你挣扎得跟快被扒皮的羊一样。”


    余挽辰:“我不知道是你。”


    时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他心说那会儿这人是真烧糊涂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然后当晚时云舒就又经历了一次这煎熬的过程,他觉得他们两个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疯掉一个,也可能是两个,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得再拖几个人下水。


    吴二三前来慰问的时候半是调侃地问时云舒:“你后悔吗?”


    时云舒看着缩在角落里扮演蘑菇的余挽辰,他心说这玩意儿真是自己救回来的孽障。自己当初怎么就从那个什么脚后跟之城把人给带回来了呢?


    好用吗?确实好用。但麻烦也确实是麻烦。


    可再麻烦,说一千道一万,这也是时云舒救下的人。


    时云舒自觉是个还算有点责任心的人,所以他既然答应了会对余挽辰负责,他自然会负责到底的。


    至少,在他们都还在石头号上的时候,他会负责的。


    最终时云舒大言不惭道:“不后悔。”


    此时的床铺已然被余挽辰搞成了个鸟窝和猪圈的混合体,时云舒平时总喜欢在床上藏些刀枪,这会儿那刀枪都被牵扯了出来,散落满床。


    吴二三说再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她一直都在。时云舒不得不承认这人某些时候的靠谱实在令人心安,他对对方道了声谢,然后又继续转过头去面对着余挽辰。


    余挽辰仍在墙角处缩着,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阴沉和厌烦的情绪。他看不清时云舒,但知道人大概的位置,于是就一直盯着。


    时云舒就在门口坐着,后来他索性直接在地上睡了。


    他感觉这就像是在熬鹰,也可能是鹰在熬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一周,第七天夜里余挽辰的体温又开始升高,他烧起来的时候时云舒已经睡着了,后来是时云舒迷迷糊糊觉得身旁的人不对劲才伸出手去摸了摸,然后便发现那人又开始发烧。


    余挽辰的耳朵还没恢复,现在屋子里也黑着。目不视物耳不能闻的时候人难免会觉得惊慌,何况他本就处于高热带来的混乱中,于是他便开始往墙角缩了过去。缩的过程里他或许是发现了身旁有人,那人还碰到了他,于是他便又开始哆嗦,听声音可能还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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