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醒醒。”


    见尤金反应不大,喘息依然费力,他有些着急了,又往上又爬了几寸,低着脑袋用柔软的嘴巴啄尤金脸颊:


    “呼呼。”


    尤金被他口水糊了一脸,吃力地睁开眼睛,重新把他小脑袋按在了怀里。


    “我没有受伤。”


    他轻声道:“乖,别浪费力气。”


    “……”


    爱尔文这才接受了他与尤金并没有独处的事实。


    扫了一眼这个小东西,他目光渐渐沉寂,淡淡道:“您还带着他。”


    这话招来了翡尼防备的眼神。


    埋在尤金怀里的头抬了起来,他瞪视着爱尔文。爱尔文却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径直无视了过去。


    他还记得尤金一开始的态度:对于这个被他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他并不喜欢,更谈不上疼爱。


    尤金:“他叫翡尼。”


    “……”


    仅仅一句话,爱尔文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说不出的情绪涌了上来,以至于他回复都慢了片刻:


    “您为他取了个好名字。”


    嫉妒谈不上。


    毕竟当初还是爱尔文对尤金说,这孩子的能力很好用,将来会是个不错的帮手。尤金只是这么做了而已。


    只不过对于雄虫来说,从母亲这里得到赐名这件事意义太过特殊。他只是遗憾获得这项荣誉的雄虫不是自己而已。


    “到了。”


    迅速扫过林立的建筑,最终落在一座寂静的教堂。


    爱尔文直接翻过高高的围墙,跳了进去,潜入内部寻找着安置尤金的地方。


    现在不是开放时间,教堂空荡荡的,只有大片清冷的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色彩。


    爱尔文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尤金放在圣母像前的丝绒跪垫上,抬手为他拂去额上的汗水。


    “妈妈,也许您清楚自身的情况。”


    他道,“但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正处于雄虫初次的发情期,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根据您初次转变为雄虫并不稳定的状况来看,您很可能会一直高热下去。”


    尤金脑袋昏昏沉沉地,听到这三个字,倒是清醒了一点,“不,不可能。”


    他不愿意相信。


    他又不是纯粹的雄虫,变成这样才过去短短一天,直接迎来所谓的发情期,未免也太过荒唐了。


    张了张口。


    尤金想问爱尔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个状态里脱离出来,毕竟他见过太多次雄虫因为他的气味直接进入发情期,过了一段时间就又恢复如初的例子了。


    包括爱尔文。


    这只雄虫此前也在尤金面前展露过狰狞的虫身,被最冲动的原始欲望所支配,但此后也恢复如初了。


    只要他模仿,尤金想,那么一定就可以恢复正常。


    可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根本没有办法顺利发出声音,只能眨了眨眼,暗示爱尔文将方法告诉他。


    爱尔文垂眸看他。


    他的手还在尤金的脸颊上没有松开,偏凉的体温让尤金下意识地去追逐,贴在他掌心里摩挲。


    “妈妈。”


    雄虫声音低哑,“我们的办法并不适合您做参考,这对您来说不一定能够接受。”


    胡说。


    尤金蹙眉,用表情反驳。


    爱尔文沉默片刻,接着道:“准确来说,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们在闻到您的气味后,还能迅速从发情期脱离出来,这不符合虫族的生理规律。”


    “我们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我们在失去理智前用非自然的方式毁掉了生殖腕。剧烈的疼痛可以让大脑暂时清醒。”


    “长出,毁掉,长出,毁掉。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理智回归,短时间不会产生冒犯您的想法为止。”


    “……”


    尤金呼吸微顿。


    见此,爱尔文微微俯身,阴影从上而下地笼罩,他轻吻尤金的额头:


    “在做您近侍的那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解决的。所以我判断,这个方法并不适合您。”


    他愿疼痛,疾病,甚至死亡,永远都与尤金无缘。


    尤金,他的母亲。


    尽管坚韧如不断向上伸展的白桦,拥有着水一样澄澈不可摧的灵魂,也无需如世上任何一只陷入发情期而躁动疯癫的雄虫那般,承受如此漫长的痛苦。


    那么。


    唯一的解决办法摆在了眼前。


    爱尔文复眼细细注视着躺倒在地的尤金。


    雄虫拟态状态下的尤金,身上并没有散发虫母香甜到无法抗拒的气息,没有了最原始的引诱,爱尔文前所未有的清醒。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一种虔诚而渴望的态度,对此刻饱受煎熬的尤金发出了最诚挚的邀请:


    “和我交.配吧,母亲。”


    “请您使用我,让我成为您的器具,您所需要的一切。”


    第39章


    视线。


    即便暮色正沉,黑夜将至,来自于高阶雄虫的那道视线,存在感依然浓烈,几乎能够穿透皮肉,深入灵魂。


    目光相触的刹那,尤金身体不由自主地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凉意直钻骨髓,毛骨悚然。


    这是当然的。


    尽管这只雄虫表现得再如何温顺,也改变不了他种族刻在骨血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本性。


    人类不过是孱弱的猎物,随时都可能溃败覆灭的弱者而己。这是异种入侵后所有人的共识,无法轻易动摇。


    “别这么看我。”


    尤金一字一顿,气若游丝。


    高热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的他连完整发声都做不到,只勉强张开唇瓣,艰涩地吐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一次,雄虫没有顺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尤金双耳清晰地听见他吞咽的声响,喉结重重一滚,咕咚一声,突兀又刺耳。


    那道视线非但没有收回,反倒愈发强烈,犹如实质。


    仿佛是蛇类的舌尖缓慢舔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冷冽的痕迹。


    尤金被触及的肌肤渐渐泛起一阵诡异的战栗,麻痒又刺骨。


    他缓缓靠近了尤金几分。


    那层拟态出来的人类皮囊毫无温度,却在不断逼近,再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再没了半点多余的安全距离。


    阴影彻底覆压了下来。


    庞大又沉重的漆黑暗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洞,几乎要将尤金整个人吞没殆尽。


    翡尼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只雄虫在跟妈妈说什么,只抗拒张开胳膊,扑进尤金怀里,努力用他那不算宽厚的脊背阻隔着那道视线:


    “你不许过来!”


    “妈妈,妈妈我们快走!”


    年幼的幼崽懂什么,爱尔文的触腕无声无息探出,卷住他还没有小腿高的身子,啪地一声将他甩向窗外。


    窗户应声闭合,他再不肯分给其他地方任何注视,只专注地盯着尤金,道:


    “母亲,您需要我。”


    “哪怕在这之后,你以冒犯之名将我处死也没有关系。但现在,还请您接受我对您毫无保留的服侍。”


    他自始至终都只面对着尤金,和从前无数次相处时一样,把唯一的母亲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其余一切都无关紧要。


    尤金看着他那副看似全然顺从,实则又寸步不让的模样。


    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啪一声狠狠一巴掌抽在了雄虫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说了,不准!”


    这一下,绝不是尤金以往能够使出来的力道。雄虫拟态的状态中,他此刻握力足以捏碎合金钢板。


    吃了他一巴掌的爱尔文表层皮肉凹陷,坚硬的外骨骼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轻响,头颅也被打得向一侧偏去了。


    可他没有怒,更没有躲,甚至连一丝被教训的神色都没有。


    拟态的脸颊上印出淡淡的掌印,他缓缓将头转回来时,脸颊已然修复如初。


    垂在身侧的手只微微绷紧,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色泽里,竟隐约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就好像被打,被他所在乎的母亲亲手施加暴力,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伤害。


    他安静地垂眸,薄唇张开,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响。


    表面上好似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迎着尤金的手掌将自己的头颅贴了上去,实际却又一次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道:“请您和我交.配。”


    “……”


    真是病态的一个世界。


    尤金逐渐下沉,趋于混乱的大脑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恍惚。


    如果说虫母的信息素,是刺激雄虫感官的关键,而此时的他没有泄露出半点虫母该有的气息。按理说,他对爱尔文而言应该是毫无吸引力才对。


    爱尔文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般偏执地盯着他,不该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更不该在他连虫母气息都没有的情况下,还流露出这样迷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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