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珀竟有些伤心,叹息道:“让您失望了,我很正常。”


    他们的母亲竟还不知道。


    这就是虫。


    或许大部分雄虫所思考最多的事情就是族群至上,将个体归于集体,可也确实有小部分像他这样,会对母亲产生偏执占有欲的家伙。


    但不管是哪一方,他们的行为模式都相似到诡异,维斯珀确保自己在其中绝不是异类。


    尤金摇头。


    他完全没有交流的气力了,那种思维上的迥异像是雪花飘落在了壁炉的火焰里,稍一碰撞就会被对方完全吞噬。


    他讨厌这只虫子的原因也是如此。


    维斯珀,他的阴冷与疯狂,早就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承受的极限。


    尤金甚至想起之前。


    他刚被德雷蒙德带到白蛛的巢群时,身为德雷蒙德的左膀右臂,当时的维斯珀竟然就能说出:


    “听说人类有诸如偷情,出轨,寻找新鲜的癖好,妈咪,您要和我试试吗。”


    这种荒谬的话。


    面对他的暗示,尤金的震撼可想而知。


    此刻,尤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想逃走,远离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维斯珀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等他奔出一段距离,那道悠扬缥缈,却带着绝对穿透力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了上来。


    “妈咪,别白费力气了。整颗星球都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玻璃花房,您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早点接受现实不好吗?”


    “这样拼命挣扎,到头来受伤的人只有您自己。”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骤然扭曲,染上癫狂的亢奋,尾音都在发颤:


    “不过就是要这样才好啊,就是这样鲜活热烈的妈咪才会变得更香更诱人!!”


    他望着尤金仓皇逃窜的身影,眼神痴迷又沉醉,近乎虔诚。


    虽然各个阶段的尤金他都深爱,但尤金果然是在做母亲的时候最美丽了。


    孕育的时候,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辉,稀薄的母性和混乱的神性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交织缠绕,熠熠生辉。


    这样说着,维斯珀终于舍得分给其他地方一些眼神,看到了尤金怀里的孩子。


    “竟然是两个。”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敲定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底瞬间亮起一抹诡谲的光。


    “那不如在妈咪和我的宝宝出生之前,就先把这个小家伙当成我们的孩子好了。”


    他心里盘算着坏事。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住族群领主德雷蒙德,但谁让母亲只有一个,而觊觎他的竞争者却多如牛毛呢?


    他可没耐心空等着。


    “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数条灵活的触腕如闪电般探出,他直接从尤金怀里卷走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他毫不在意那是条鲜活的小生命,只像拎玩具般用触腕拎着婴儿纤细的脚踝,将其悬在了半空中。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吓得四肢乱蹬,稚嫩的小手挥舞着,徒劳地想要拍打捆着他的触腕,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


    维斯珀垂眸扫了一眼,脸上的兴致转瞬消散,眉头不悦地蹙起:


    “好丑的白发。”


    那与德雷蒙德如出一辙的银白色胎发,让他连一秒钟的欢喜都生不出来。


    他随手将婴儿在触腕间漫不经心地抛接了两下,完全无视了那微弱的泣声,他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尤金身上。


    重新被美好的幻想占据,他语气变得轻快又期待:


    “我们都是黑发,将来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像您一样,拥有漂亮的黑发。”


    “真是太幸运了。”


    甩动着触腕,孩子小小的身体便也跟着上下翻飞,维斯珀侧头看向尤金,语气亲昵:


    “妈咪给他起名字了吗?如果还没有,不如让我来想一个怎么样?”


    尤金怀里一空。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视线随之望了过去。


    维斯珀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看见了他的表情,比起刚刚的愠怒,此时的尤金好像更偏向于沉默了。


    死寂笼罩在他身上。


    纤长的睫毛完全压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仁,他一言不发,凝视着那抛弄着他孩子的敌人。


    维斯珀自顾自道:“想来您也不会给他起名,让我想一想起什么名字合适……”


    虫族的雄虫,名字都是自己取的,那些代号般的称呼里,从来不含什么美好的期许,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辨识而已。


    而尤金的冷淡在虫族众所周知。


    像给幼崽赐名这种亲昵又郑重的举动,他从未做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任何一只雄虫能有幸从这位虫母手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刚出生的婴儿自然也不例外。


    维斯珀笃定了这一点。


    却不料,尤金的声音冷冽地响起,清晰而坚定:“翡。”


    “他叫翡尼。”


    翡。


    那是赤红的,炽热的宝石,象征着温暖与力量的结合。这样的寓意在冰冷残酷的虫族世界里,无疑是绝无仅有的奢望。


    维斯珀骤然停住了动作。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边的笑容不见了,脸上一片空白,有片刻的,超出意料的宕机茫然。


    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听觉,又像是在咀嚼这陌生的发音。


    空白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填满。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偏执的阴鸷不断发酵,最后凝成一团。


    他一时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尤金怎么能够区别对待,他应该谁都不喜欢,谁都不爱才是。


    哪怕是他亲自诞下的孩子。


    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深深喘息,维斯珀猛地抬眼,幽深的目光死死锁住尤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漩涡。


    “我了解您。”


    “妈咪,您在故意激怒我。”


    触腕再次探出,一向喜欢跟尤金讲话的他这次却闭嘴什么也不说了,铺张着朝他伸来,想要缠绕他的四肢,通过禁锢他的方式获取冷静与理智。


    一根。两根。


    它们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压下,分别朝尤金手腕,腰腹袭来。


    尤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实力悬殊太大,他才不会选择用让对方生气这种低效的方式来挑衅,而是会选择直接杀了他。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能荡平恩怨了,此时此刻,尤金想要让他去死的心空前高涨。


    可他做不到也是事实。


    尤金清晰地知道虫子的难缠,只要他们认真,没有谁能够在顶级捕猎者面前,一对一的情况下,侥幸存活哪怕一分钟。


    尤金无意识咬唇,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秒。


    噗呲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空气,在谁也没有预料到之际直直袭向维斯珀的面孔。


    带有腐蚀性效果的攻击灼烧着维斯珀的皮肤,将他一颗眼球瞬息融化殆尽了,连同脸皮也像液体一样啪嗒落下。


    突如其来的刺痛令他闷哼一声,触腕下意识缩住,他抬手去捂自己的脸颊。


    是谁?


    手掌一摸,他竟从脸上扯下一张小小的蛛网,白色的蛛网只有巴掌大小,却带着白蛛高浓度的神经毒素,阻碍着伤口的愈合。


    转眼回头,他和尤金齐齐朝攻击的方向寻去——


    只见那因为刺痛被他甩出去的婴儿,不知何时变成了虫身的原型,趴在草地上,化身成洁白剔透的小蜘蛛,张开嘴朝他吐出蛛丝。


    哪怕原型也只有成年雄虫拳头大的东西,竟然有胆量朝一只实力远超于他的雄虫发起攻击?


    维斯珀尚且还在混乱,尤金已经反应过来,朝那小蜘蛛唤了一声:“过来!”


    小蜘蛛却迟疑着没动。


    尤金想起自己对他说过“敢变成蜘蛛原形就杀了你”这种话,又唤了一遍:


    “翡,来我这边!”


    这一次,那孩子的身体剧烈颤了颤。


    再没有半点犹豫,他飞速朝母亲的方向奔来,动作敏捷异常,带着不输于所有人的热烈,凌空一扑。


    尤金顺势接住他。


    趁维斯珀抵御白蛛毒素,修复眼球的短短空隙,他抱着孩子,睁着眼睛,朝山岩之下纵身一跃,跳进了瀑布底的水潭里。


    高高溅起的水雾像炸开的烟花,将他的身躯吞没,气味冲散。


    维斯珀触腕齐齐捞空,怔在原地。


    ……


    尤金,他的母亲竟又一次逃脱。


    第26章


    河水湍急流动,卷着尤金的身影,眨眼便无影无踪了。


    山崖之上,维斯珀脸上的腐蚀还在不断蔓延,修复功能受阻,他仅剩一颗眼球,却始终死死锁视着尤金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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