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


    “您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紫眼工蜂的声音因极致亢奋而断断续续,每一声呼唤都浸满了扭曲的眷恋,如果他还是人形,那便有着世上最病态的恋母情结。


    尤金的嘴唇动了动。


    那腹中拉扯着他的虫卵依然在闹动,嗡嗡作响。宫缩的反应并没有停止,使他的脸色看起来饱受折磨。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说了,随便你们如何去做,我不在乎。”


    工蜂们的复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全身因狂喜而战栗。


    但尤金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瞬间冻结了,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同样的错愕。


    “但在你们把它放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尤金停顿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虚幻的冷笑,“我以虫母的身份起誓,你们这一支工蜂血脉,从此将永远与我伴侣之列无缘。”


    “不仅是你们四个,所有与你们同源的血亲同族,直至工蜂一血脉彻底断绝,我都绝不会青睐于你们。”


    “选吧。”


    尤金说,“你们是选择现在强了我,还是选择未来名正言顺将卵放到我身体里的机会。”


    “无论什么,我奉陪到底。”


    第9章


    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四双复眼中的光芒,像是被冷水骤然泼灭的烛火,发出嗤嗤作响的冰冷颤动。


    尤金的话比起威胁更像宣判。


    来自于族群最高意志,生命的本源,他们那一切欲望的根源与存在意义的、母亲的判决。


    “妈妈……”


    紫眼工蜂只剩一半拟态的人脸上,展露出委屈的可怜相。


    他覆盖着坚硬甲壳的那部分面部虽然无法做出人类意义上的表情,却依然硬生生表达出几分哀求的意味出来。


    猛地收回了几乎要刺破尤金皮肤的节肢,他合拢了自己的口器,连同那不断舔舐的舌尖也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软,而是滚烫的岩浆。


    “不,请您不要这样说。”


    他庞大的,半虫化的身躯开始发抖,甲壳摩擦出微小刺耳的咔哒声。


    他想前进几步,又因为极度的敬畏和渴望而钉在原地,只能动弹不得地盯着尤金的方向,用眼睛捕捉着母亲的身影。


    “我从没想要过亵渎您的意志,我只是无法控制这与生俱来的本能,妈妈,您要相信我。”


    看到尤金不为所动,他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速也越发迫切,“您说我们不理解人类的爱,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生来就是您口中恶心的虫子,的确不懂人类那种需要言语确认、又随时可以撤回的东西。”


    他吐字艰难地道:“巢穴需要延续,所以我们寻找您圈养您,让您受孕。信息素让我们渴望靠近您拥抱您,所以我们在您体内留下后代。”


    “这是写在基因里的程序,于我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仰视着尤金。


    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脆弱,尽管他依然庞大、危险。


    “妈妈,您可以定义爱。可以认为我们的爱不够资格、不够美好、不够像人类那样浪漫。但请您不要宣判它并不存在。”


    吐出最后一句话,他口器轻微扭曲,像是咀嚼到了足以致死的毒素。


    四双颜色不同的复眼在昏暗中凝视着尤金的表情,光芒微弱而固执,试图从他脸上窥见一丝一毫的动摇。


    “是的,妈妈。”


    蓝眼工蜂嗓音沙哑得可怕,“还请您不要觉得我们的爱全是错的。”


    “这是我们存在于世的全部理由,如果否定,我们将一无所有。”


    工蜂们唤着他:


    “妈妈,妈妈,求求您……”


    尤金与他们的眼睛在空中触碰。


    看到这些恐怖的虫子们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尤金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何其可笑,这些异种们竟然也会露出宛如失恋般的悲伤模样,乞求着他们心爱的母亲不要对他们如此冷漠。


    虫族感知不到情绪是既定的事实,这规则偏偏对于尤金成了例外,让板上钉钉的铁律在他身上失效。


    此时此刻,尤金竟恍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虫子是如他一般的,鲜活人类的错觉。


    宛如不被母亲喜欢,就惶恐难安不知所措的孩子,和求偶失败垂头丧气,黯然神伤的青年。


    尤金有片刻的沉默。


    虫子们紧紧锁定着他的表情,看他皱眉思索的模样后宛如找到了机会,漆黑修长的触肢在地上滑行。


    他们接近了尤金,上半身重新拟态成人形,高高扬起,向着尤金缠绕了过去。


    “妈妈,惩罚我们吧。”


    蓝眼睛的那只哀求说,“撕碎我们的翅膀,折断我们的触须,挖出我们的心脏。”


    “只要能让您开心,我们愿意付出一切,还请您不要否定我们的族群,也不要抛弃我们。对我们而言,剥夺工蜂可以成为您伴侣的资格,比死亡还要可怕。”


    他的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绿眼和灰眼的工蜂也相继跪倒在他的身边,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身躯低伏,额头抵在地面。


    曾经贪婪抚摸尤金身体的手掌紧扣着地板,尖端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们齐声:“母亲,请您宽恕。”


    “……”


    尤金垂眸,看着他脚边这四只因为他的话而动荡不安、狼狈不堪的高阶雄虫。


    他们强大的力量,诡谲的能力,超乎寻常的思维,好像在“被虫母永远拒绝”面前统统都变得不堪一击了。


    看来“伴侣”二字,在虫族社会有着非比寻常的重量。


    尤金思索。


    对雄虫们来说,成为虫母的伴侣不仅仅是拥有单纯的交.配权那么简单,更多是意味着可以通过最正统,最荣誉的方式使自己的血脉得以延续。


    同时也意味着在族群的社会结构中,可以获得无可争议的地位与荣耀,天然高人一等,受人尊崇,不可撼动。


    这样看来,雄虫渴求与虫母结合,在精神上与母体产生链接的想法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试验出这点对尤金来说算个难得的好消息,他完全可以从中做一些文章。


    “选。”


    思及此,尤金回神后道。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仿佛刚刚的崩溃和眼泪只是一场幻觉。


    尽管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干,潮红未退,他那双眼睛却已然恢复了清明,像是寂静湖水表面的涟漪。


    “我只问这一次,告诉我你们的答案。至于其他的,不用说太多,我不感兴趣。”


    感受到他的决绝,四只工蜂发出低频的嗡鸣声,异常反应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抬起头,这些虫子们复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内部的晶面疯狂调整焦距,处理着这个艰难到足以击垮他们意志的抉择。


    狂热的欲望还在血液里沸腾,母体近在咫尺的诱惑几乎要扯断他们的神经。


    放弃与尤金的结合。


    对于繁衍至上的雄虫们来说,这个选择无异于一场残忍的凌迟,让他们难以立刻马上地说出肯定的回答,顺利开口。


    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真空领域,雄虫们窒息地沉默着。


    短暂几秒后。


    蓝眼工蜂喉咙间溢出压抑的哀鸣,深深将头颅埋得更低,他几乎要将自己折成两段,背后的鞘翅都在打颤。


    “后者。”


    声音裹挟着血肉剥离般的痛苦,他率先对尤金说:“妈妈,我选后者。”


    “恳求您……在未来,能够给我们工蜂血脉一个可以被您审视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也足够了。”


    其他的工蜂也相继发出相似的答复,语速迟缓,但意思明确无误地选择了尤金所承诺的,名正言顺的渺茫可能。


    听到他们陆续回答,尤金心中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很好,乖孩子们。”


    他淡淡说,伸出手在虫子们黏腻潮湿的视线中,将自己衣襟缓缓拢起,一颗颗扣上了扣子。


    简单的动作让这群工蜂雄虫呼吸加重,局促的同时带着无尽的渴望和挣扎。


    “那么作为此次,你们失控和惊扰我的代价。”


    尤金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进他们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们再代替近侍侍奉我了,去把爱尔文换回来。”


    “什?!”


    惊愕到变形的声音同时响起,简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妈妈,不,请不要驱逐我们!”


    蓝眼工蜂猛然直起了上半身,眼里充满了比刚才更深的惶恐,难以置信道,“我们可以接受任何惩罚,任何!但请不要让我们离开您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守卫!”


    “不需要,”尤金微微偏过头,盯着他们宛若被抛弃的幼兽般的眼睛,“你们见过丝毫不听从管教的守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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