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邪火恣肆烧燎,宁轩樾当下没能按捺住,冷笑一声:“陛下不也说了,谢将军‘一去便丢了’,可见这雁门关,原本就是千里之堤那一孔蚁穴!”


    建兴帝当场愣住,总觉得他的一双桃花眼映得无所遁形,一时间没有吱声。


    血流猛烈撞击耳膜,轰鸣声宛如北疆狂风卷过,宁轩樾胸口发烫,刹不住话:“看来砍了陈家蛇鼠一窝还不够。着急忙慌地弹劾谢将军,怕不是谁不顾礼义廉耻,又同外族勾搭上了!义愤填膺,声讨忠臣良将之前,不如先看看自己屁股可干净么!”


    先皇后亦是陈家人,这话可谓不管不顾,将龙椅上的皇帝也骂了进去。


    宁琢急火攻心,一拍桌案,指着宁轩樾就要骂,话到嘴边又唯恐自己坐实了这份指桑骂槐,迟疑起来。


    倒是梁丘山先气得头晕眼花:“你怎可在朝堂上说这些粗鄙之语,有污圣听!”


    堂内朝臣不乏三朝老臣,人生前十几年经历的骂仗还没这一年多,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平素嘲讽人都不着痕迹的端王忽地风度尽失,不顾仪节,疾步走去抓起那沓弹劾奏本,甩手掷在殿中。


    翻飞纸页唰然撕下他温煦的面具,字字句句如疾风烈火直逼梁丘山:


    “梁太傅如此性急,难不成做贼心虚?我方才可有一个字说错?——打不会打,和不敢和,雁门关仅谢将军一人力挽狂澜,你们还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是又要同三年前一样,扯落我大衍唯一的大将军军幡?!”


    梁丘山瞠目结舌,食指颤巍巍指向端王。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端王殿下满口冠冕堂皇,却一心借战事敛财揽权,可知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评说!”


    “那也得百年之后还有大衍,不然你梁丘山就是亲手葬送大衍最后一位将军的大‘忠臣’!”宁轩樾疾言厉色,抓起一折奏本拍到梁丘山胸前,“不论人鬼妖神,我宁璟珵都敢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我管他青史如何评议!”


    他大步流星趋近的刹那,梁丘山几乎以为那奏折是柄当胸袭来的利刃,骇得跌退一步,瞪着面前俊美如厉鬼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满殿一片死寂。


    “是非功过竟要一根笔杆定论,梁太傅家财万贯,不知道够不够洗清百年之后青史骂名。”


    宁轩樾看都不再多看梁丘山一眼,霍然拂袖转身。


    嗒。


    嗒。


    寂静的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回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连同建兴帝在内,竟无一人出言。


    宁轩樾走到门槛前,闭了闭眼,回转身站定。


    他冲大殿尽头张口结舌的建兴帝拱了拱手,勉强缓和声气:


    “臣连夜赶路,怕是被冷风吹昏了头,冲撞圣驾,自知有罪,这就回府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唇角礼貌又凉薄地抬起一丝弧度。


    “至于司衡府三日后的还款,梁太傅,还有朝中其他大人也不必操心,定会如期偿还。”


    言罢,他不等建兴帝出言,罔顾江淮澍挤眉弄眼的劝阻、崔毓不赞同的蹙眉、骆含英震撼又仰慕的注视,以及东堂内官员各怀心思的暗中窥探,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踏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之中。


    风中隐约有什么簌簌拂面。宁轩樾一恍,仰头望向苍灰的天空。


    有雪莹然而落。


    与此同时,一匹驿站加急的快马蹄踏初雪,疾驰入永平城中。


    第106章 音书(上)


    “你在皇陵清净了大半个月, 怎么也不见降降肝火。”江淮澍提着一只包裹,抬腿就入端王府内院,“喏, 我自己蜜渍的橘柚,给你下下火。”


    宁轩樾换下朝服,犹嫌身上龙涎香浓重熏人,刚想沐浴便迎来不速之客,凉飕飕地回赠他一个白眼。


    江淮澍身经百战,权当没看见,闪身进屋, 抢过炉上温着的胡椒酒, 颇不见外地满斟一杯。


    “你说你这个时候动气算什么, 原本陛下急召你回来, 还算有求于你, 你倒好, 当众揭他老底。”


    “我骂的是梁丘山,宁琢那小子自己做贼心虚,关我什么事。”


    宁轩樾没心情和他争, 自顾自倒了一盏鹤觞,闷头一饮而尽,“咚”地将青瓷盏墩在桌上。


    江淮澍没意思地放下空杯, 苦口婆心劝他。


    “虽说你给何道荣找了点小麻烦,撺掇他到京郊处理几个恶霸,好方便沈兄留在兵部募兵,但他顶多几日也就回来了——你可以和陛下撕破脸, 陛下也可以和你撕破脸,大不了一把掀了棋盘, 新政不推就不推。你别玩脱了,南禁军和京郊驻军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那便掀呗。”


    宁轩樾随口搪塞,兀自回味鹤觞酒的回甘。


    他指腹碾了碾轻抿的下唇,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半晌,忽地没头没尾道:“……我后悔了。”


    “什么?”


    “早收拾了宁琢,哪来这许多破事。”宁轩樾被经久不散的御用宫香薰得心烦意乱,不顾鹤觞酒烈,又饮了半盏,“总想着万事俱备,反而后患无穷。”


    江淮澍唉声叹气地夺下酒盏,“差不多得了——说起来,雁门那边,连你也没新的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轩樾不想理他,正巧吴伯在门外低低请示:“殿下,刑部崔大人到访。”


    宁轩樾趁机略过江淮澍的问话:“不必拦,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扉轻启。


    屋内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外边雪势渐紧,已渺茫一片。崔毓整个人似融在莹白雪粒之间,夹霜带雪地踏进门来,迎头便是一句:“殿下可有庭榆消息?”


    “……”


    江淮澍使个眼色,赶紧倒了杯胡椒酒塞进他手里,用力清清嗓子。


    崔毓缓缓眨了两下眼,明白过来,瞥向一旁,生涩地转移话题:“——对了,司衡府……准备怎么还钱?我闲时粗略估算了开销,总担心还不上来。”


    算了,总归还是没有不闹心的事。


    江淮澍奇道:“你还懂账?”


    崔毓浅浅抿了两口酒,苍白的唇色被暖意化开一片,使他常年冰封的神态也柔和几分。


    “景和末年,陇西和浑勒互通马市,我母亲便是牵头人之一,主事过半年,我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崔毓掐指一算,奇道:“你那时才几岁?会算术了么,就耳濡目染?”


    崔毓握着杯子,两次欲言又止,委婉道:“哦,听说我母亲三岁就会算筹,可能遗传给了我。”


    江淮澍想起自己在官学勤勤恳恳啃书本的岁月:“……”


    他身后亦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宁轩樾斜倚在窗边,颊上浮着一抹薄红的酒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江淮澍狐疑地瞟他一眼,严重怀疑他是醉了,可看眼神,又还算清醒。他顺着宁轩樾从窗缝间看去,的确还是一堵空旷旷的王府后墙,别无他物。


    宁轩樾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他的脑袋,冲崔毓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嗯,确实穷得响叮当呐。”


    江淮澍大惊:“什么?你和我爹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敢情都是装的?!”


    宁轩樾:“早知道的事,慌什么。之前陈家在永平的钱庄被查,借江大人之手,抄没的铜钱和银两都留了腾挪的余地,应付第一批偿款还凑合。”


    江淮澍还在竭力消化这个信息,崔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撞,倏地抬眼看向宁轩樾。


    查抄陈家在扬州和永平的家产时,皆免不了驻军和京军插手,但钱庄在被揭发之前,却有趁虚而入的时机。


    而新政在全境推行后,司衡府放宽了出资条件:除了铜钱或金银外,出资者亦可出粮食或布帛,以当地均价估算价值,充抵出资。


    可如今想来……环环相扣,倒像是早有预谋,为了两三内的战事囤积粮草似的!


    以此为幌子购入粮草,既不会哄抬粮价,又像是司衡府让了一步,且挖出了富户和权贵家的存粮,简直是一举三得——只要这一次,端王不要失了手阴沟翻船。


    崔毓目光锐利,脱口而出:“这一战你早有预谋?”


    “预谋……?”


    宁轩樾像是嘲讽又像是怅惘,低头含糊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有备无患咯。”


    江淮澍来回打量这打哑谜的两人,总觉得在场只有自己摸不着头脑。


    他摸摸后脑勺,自我安慰“术业有专攻傻人有傻福”,一边又憋不住好奇心。


    正准备不耻下问,槅子上又是笃笃两声轻响。


    吴伯的声音闷闷传来:“殿下,骆大人在外头,说是有东西要转交殿下,可能要紧,也可能不要紧,若是不方便,那大抵算是不要紧。”


    这车轱辘话实在是骆含英的风格,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失笑。


    宁轩樾起身去到门边,塞给吴伯一只温手炉,“让他自己进来吧,外头风雪大,你别来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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