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视吴伯的反应,取出绢帕胡乱裹在手上,“兵部沈侍郎到王府了么?”


    吴伯定了定神回道:“依殿下进宫前吩咐的,派人去府上找了,但下人回报,称沈侍郎半个时辰前离府,不曾提及去向——殿下,可要再派人去寻?”


    “罢了,你回去守着庭榆吧。”宁轩樾若有所思地提步上轿,吩咐车夫,“去司衡府,顺道送吴伯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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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数车尸首运出宫城,自然瞒不过永平城中大大小小的眼睛,朱华门惊变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皇城中的流言比尸体跑得更快,两个时辰前,百官私底下传的还是“宫变”之说,两个时辰后,坊间流言蜚语便从东宫与陛下不合、愤而弑君,到宫中闹鬼、天子魂魄不宁,甚至端王和太子相中同一个女子、大闹到天子面前,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召集议事,司衡府官员心中各有一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好不激昂,又没几颗算盘珠子便于出口,因此闭紧嘴静观其变。


    只有骆含英一个,带着七分有意的莽撞和三分天赋异禀的冒失,贸贸然叫了声“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又不知如何继续,只好又压低声音,“殿下,昨夜宫中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还有人说您……”


    “说我谋反?”宁轩樾冲他微微一笑。


    这些流言派人到清晨市集上溜达一圈便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宁轩樾心底明镜似的,拍了拍骆含英肩头。


    此次召集的都是司衡府中得力亲信,他说一半藏一半,将昨夜的变故说了个大概。


    “我知道诸位想问什么——昨夜康王率北禁军谋反,伏诛于朱华门前,皇上受惊病重。”


    不等众人脸上的震惊退潮,他又道:“此次召集诸位,正是为了此事——东宫对司衡府素来颇有微词,倘若皇上久病卧床,东宫当政,难保不会对司衡府发难,所以需得劳烦诸君,做些准备。”


    三言两语概括一夜惊变,个中值得深思熟虑之处自然重重:太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宫中有谁能挡住北禁军、令康王伏诛?康王为何突然谋逆?……


    疑团如沸水般滚滚翻腾,但众人一路跟着宁轩樾支撑起司衡府,对他的为人多几分琢磨,得他这句话,心中多少定下几分。


    宁轩樾将他们的脸色尽收眼底,并不动声色。


    将吴伯轰下车后他盘算了一路,将后一步的打算想了个七七八八,眼下事务一桩桩安排下去,众人下意识应声领命,也就匀不出太多心思胡思乱想。


    骆含英看着他家殿下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所有人,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了?”宁轩樾一回头见他呆呆看着自己,戏谑地将文书往他怀中一塞,“光应了声好,走神没听要做什么?”


    “啊不不不。”骆含英赶紧大摇了一通头,胡乱挑话头遮掩过去。


    司衡府募集豪绅的钱粮筹办学堂,看似招摇撞骗,实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豪绅出的金银与布帛粮米几分与几分等价,学堂经营所得按多少份额回馈,与六部事务重叠处如何扯皮,又如何安抚出资者和有心人此起彼伏的质疑……


    骆含英入朝不过大半年,一个愣头青险些被繁杂要务磋磨成愣头秃,着实想不明白他家端王殿下是何方妖孽,尚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想不出名堂,只好忧国忧民地怒其不争,恨不得端王能将前些年的寻欢作乐揉成团吃了。


    不过凑近细看,他发现端王眉宇间不是没有疲色,只不过掩饰得好罢了。


    “都是肉体凡胎,”骆含英心底默叹一声,“虽说能者多劳,可这也太劳了。”


    劳心劳神捞一通猜忌,事了又能拂衣去么?


    但除此以外也无计可施。司衡府的新政正处于收上钱粮、尚无功绩的节骨眼,万一太子党有意刁难,只靠几张嘴皮子应对的确不妥。诸人埋头探讨了大半日,不知不觉间天色竟已渐晚。


    宁轩樾从案前直起身,后脖颈咔咔两声响,爆开一片酸麻。他“嘶”了一声,揉着脖子左右转了转,这才发现窗外昏蒙。


    沾染秋凉的晚风细细漏进窗缝,被案头厚厚一沓文书、账目阻隔,这才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视线越过书册,望向窗外放空了一会儿,渐渐地视线聚焦,两条长眉轻轻拧起。


    “嗒”的一声轻响。宁轩樾放下几乎写秃的笔,顶着晚风绕到门前,“什么人?”


    门外三人齐刷刷回头。与守卫对峙的来人认出他,眼睛唰地亮起,忙扬起手唤道:“殿下,是我!吴伯派我来回禀殿下!”


    宁轩樾点头示意守卫放行,一边接过他手中的纸卷,一边听他道:“午后刑部崔大人来王府探望,谢将军醒了,同他吃了顿便饭,随后便留下这张字条出府了。吴伯说,咳,说殿下要骂就骂吧,他实在拦不住。”


    宁轩樾捏着揉平的纸条,高深莫测的平静终于皲裂开。


    借着微弱的天光,纸条展开,现出他再熟悉不过的隽秀字迹:赴北禁军军营一趟。是我欲往,璟珵莫怪旁人。


    宁轩樾急刹住脚步,身后随从不察,险些一头撞上去。


    “……殿下?”


    宁轩樾磨了磨牙,气归气,还是舍不得把纸条揉皱,又看了三遍才小心收进怀中。


    “备马。司衡府若有急事,你让骆含英来城郊军营找我!”


    暮色收尽,马轻嘶一声,往城郊扬蹄奔去。


    宁轩樾心有牵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心眼子所剩无几,与中途一人一马擦肩而过,全然没留心对方的侧影。


    初升的月下,两道匆匆的黑影交汇而后分叉,一道直奔城郊军营,另一道却沿着对方刚走过的路,向司衡府赶去。


    ==========作者有话说:==========


    闪现


    大家久等!


    第91章 帝崩


    城郊北禁军营帐。


    夜深秋露重, 轻寒杳杳,鸦声渺远。


    禁军一干人等不解风月,只觉寒鸦声恰似丧钟鸣, 叫得他们背后发毛,坐立难安。


    一夜之间,康王率军进宫、陡然暴毙,惊变皆生于瞬息之间。北禁军群龙陡然无首,被率兵而来的沈容川稀里糊涂押回城郊军营,好半天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王惨死,有惊怒痛惜, 谋逆不成, 有忧惧疑虑, 被关在此处久久没等来下文, 再粗的神经也被抻得细若游丝, 被数声鸦啼震得发颤。


    “沈大人将我们关押此处,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磨蹭个什么劲儿!”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嚷嚷, 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守门的驻军不耐烦地将手中长矛往下一蹾。


    “吵什么吵!留你们一命还不乐意了,这么急着和你们家康王相会?!”


    他不提康王还好,一提这两个字, 营中越发炸了锅,恸哭声怒吼声搅和成一锅沸反盈天的乱粥,声浪几乎将不远处的沈容川从椅子上掀下来。


    沈容川头疼地按住眉心,俊朗的眉目拧成一团沧桑。


    他向来明哲保身, 昨晚听到宫中的风声,不知怎么热血上头, 私自动用靖戎令,调京畿驻军镇压住北禁军。


    虽说到现在也没被追责吧,却也没人接应,也不知是端王如约善后,还是朝中大乱没空顾及他。


    可他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再意气风发也抵不过大人物们一根手指头,该拿这帮群龙无首的兵痞子和骗来的驻军如何是好?


    年轻的沈大人前所未有地拿不定主意。


    沙场无眼<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无情,一招不慎,别说仕途就此中断,怕是小命也难保全。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秋风中忽有马嘶传来。


    “沈大人。”


    门帘一动,露出瘦削莹白的三指,虎口处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至腕骨。紧接着门帘飒然荡开,来人披着一身凉寒秋意掀帘而入,向沈容川点头致意。


    沈容川猛地心跳加速一阵,看清对方面目,一颗心陡然落定,片刻后又隐秘地失速数拍。


    “……谢将军?”他心安之余有些讶异,舌头稀罕地打了个结,“您不是在——?”


    他好容易把“端王府”三个字咽回去,心事没完全藏住,露出几分讷讷。


    谢执挑眉笑出声,不慎呛进身上未散的秋凉,边低咳边笑道:“端王殿下抽不开身,特意托我来谢沈大人,昨夜多亏大人有心。”


    他行走间带起一缕细小气流,澄明烛光幽然而动,附着在他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像是琥珀中封存一痕月色。


    沈容川倏地被烛光晃了眼,错开视线,强定心神。


    “殿下言重了——不知北禁军眼下如何处置,谢将军……和殿下可有打算?”


    他看出谢执和宁轩樾的亲近是一回事,谢执没有同他避讳又是另一回事。沈容川为人精明,哪能听不出这层坦荡?


    偏生精明如他,一时头脑发热,亲自出面将北禁军押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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