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天高皇帝远,土皇帝陈家又失势,百姓们议论起宫闱秘辛,嘴上也不太把门。


    先前那年轻的声音不服道:“谁知道端王究竟有没有篡位的心?”


    中年人笑道:“也真是奇了怪了,听说端王抵死不从,还给皇上挡了两回箭。”


    “啊??”


    谢执一凛,这事可连他也被瞒住了。


    那中年人神乎其神道:“端王这福运也是奇了,一回邪风入户,箭歪到腿上,另一回则是咱们谢将军正正好好自潼关回京,英雄救美。”


    听到后半句,谢执表情顿时凝固,抬手扶额继续正大光明偷听。


    “事后皇上非但不疑,还重重赏了端王,结果他自己递了折子请辞,皇上没法子,只好让端王亲自选入司衡府的,叫什么……方必文,暂代其职,谁知焦头烂额一团乱,这司衡府真就非得端王不行了!


    “可他三请四催不动,最后还是皇上叫进宫去训了一顿,端王才终于回司衡府。”


    谢执边听边暗暗闷笑,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一路南下,这谣言可是越传越邪乎了。


    果然听那年轻人嗤笑:“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中年人哪受得了这种挑衅,立刻吹胡子瞪眼:“一半是我打听到的,一半是个四方云游的和尚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了,这有什么可骗的!”


    和尚?


    谢执酒杯“嗒”一声脱手,隐隐生出预感。


    他略作思忖,假装前去添酒时不经意路过,搭话道:“敢问那和尚可是孤身一人?”


    中年人扭头瞅他,“他身边还有个小白脸,长相挺秀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执心下一沉,打个哈哈,“……没怎么,我前阵子也碰到这二位。”


    中年人立刻来劲,“瞧瞧,我没骗人吧!”


    谢执含混地笑笑。他这会儿是真觉得需要一壶酒,边靠在角落闷头喝酒,边心烦意乱地思索:说这话的真是惠明吗?他为何夸大其词?


    是随口胡诌,还是……受人授意?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4章 流民


    谢执皱着眉拾级而下酒楼, 堪堪出门,肩头蓦地拍上一只手。


    他下意识劈手箍住来人腕骨一拧,连掌带臂反剪至背后, 正要使力下压——


    “沈大人?”


    “……是我,沈容川。”


    熟悉的声音入耳,谢执忙松手连声道歉。沈容川痛得直抽冷气,又不敢多言,边揉肩边扫了眼纷纷注目的路人,将谢执拽到一旁。


    见他面色凝重,谢执心头一凛, “出什么事了?”


    沈容川低声快速道:“附近州县流民作乱, 快压不住了, 贺大人和骆兄正在商议, 我来寻将军回去。”


    “流民?”谢执被这一个词撞出数条隐忧, 但前因后果尚不分明, 他暂且按下不表,“哪里来的流民?”


    沈容川叙述快而不乱,“数日前海寇劫掠村镇, 有百姓逃窜至附近州县,官署要开仓救济却无余粮,竟临时向百姓征收。而当地农户因连月大旱没有收成, 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官吏逼迫缴纳田赋,顿时闹了起来。”


    “司衡府划地才没几个月,交什么田税?”谢执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沈容川显然有备而来, 答得有条不紊。


    “官吏称是奉司衡府之令,百姓和原本坐拥田庄的世家总有一个有粮。而世家声称佃户还没交租就自立门户, 他们自己都捉襟见肘,以示配合,便派私兵协助,威逼之前的佃户交粮。百姓走投无路,索性抄起家伙作乱。”


    “真是胡作非为!”谢执心头火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说话间二人已接近刺史州廨,通明的烛光漫过院墙,令盛夏晚间又添一抹燥热。谢执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将思绪快速重整一遍,这才开口道:


    “这事来得蹊跷,先派兵镇压局势,以免各地趁乱蜂起——切记不可对百姓用强,别再激化矛盾,将世家及其私兵控制起来,必要时不必忌惮杀人见血,别让他们搅混水。”


    沈容川一时间没有吭声。


    谢执轻按他手背,“请沈大人下靖戎令,多杀错杀算我头上。”


    背光处,沈容川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应声折向官署后马厩。


    谢执目送他上马离去,转身迈进门槛。


    刚走过前庭,忽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张望两眼,然后倏地拐过墙角。


    什么人在官府偷鸡摸狗?


    谢执放轻脚步掠身跟上,对方却像毫无经验的新手,躲藏得十分拙劣,绕到侧门外,口中嘚嘚地招呼着什么。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他小臂,那人活似浑身寒毛都竖直了,拿出拈绣花针的姿态解下它腿上信筒,刚从袖中取出纸卷,手肘陡然剧烈酸麻。


    “嗷——痛痛痛!谁?!”他眼冒金星背冒冷汗,小臂又被受惊的信鸽狠狠一抓,酸爽得无以复加,全靠一腔以命相搏的忠心,鼓起勇气去夺信件。


    “你在这做什么呢,”谢执冷声叫破对方姓名,“骆含英。”


    “谢将军?”骆含英在原地僵成一座石雕人像。


    一炷香后,他低头含胸,双手平放膝头,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坐正,余光小心瞥向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鸽。


    谢执抱臂站在他面前,面色阴沉地攥着信纸。骆含英心中喊冤叫屈,嘴上忍辱负重,没供出端王殿下,弱气道:“谢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执将信丢在他身旁,“那是怎样?这就是骆大人说的,司衡府一个月来没有联系过你?”


    薄薄两页纸唰地落下,骆含英吞咽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改口道:“没……有,我是代表司衡府来江南的,田政推行不顺,自然要写信禀报不是?端王殿下特意嘱咐,将军军务繁忙,让我们别有事没事叨扰您……”


    他本想借此缓和气氛,顺便为自家端王向谢将军讨个人情,岂料对方脸色更臭,赶紧期期艾艾地闭上嘴。


    谢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他倒是好心。先前的回信呢?”


    骆含英麻溜地从床底掏出来,双手呈上,斟酌着交代:“其实真只有寻常的公务汇报,咱们司衡府到哪里都是这个流程,遇到阻碍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殿下也只回了一次信,简洁得很,只说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


    谢执抬眼瞥他一眼,骆含英不明所以,再次噤声。


    信纸上洋洋洒洒寥寥数句,内容的确如骆含英所言。


    宁轩樾的字画都颇有水准,有阵子还被人争相收藏过。谢执粗略一扫“回信”,递还给骆含英。


    “字仿得不错,十成里也算学了七八成。”


    可惜矫揉造作,没有那混帐死生不挂心的洒脱。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肚子里,骆含英已吓呆了。


    “什什……什么?信是假的?不是,谢将军,您不会是疑心我——”


    谢执:“没,看你也没这个胆子。”


    骆含英“哦”一声,委委屈屈缩回头,过了会儿又小心开口道:“那对方——不知道是谁——千辛万苦截留信件,图什么呢?这回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奇道:“你是怎么进司衡府的?”


    骆含英备受打击,帛纸似的面皮皱成了苦瓜。


    谢执寒碜人一句,切入正题,“天旱无雨,本就人心浮动,再者,虽说陈翦凌迟后皇上全力支持司衡府,但只是靠威慑压着司衡府和世家之间的那根弦。端王怎会再激化矛盾?”


    骆含英恍然,随即半是不解半是找补道:“可我并未命地方官吏下狠手推进田政,谁知道他们如此欺上瞒下。”


    谢执摇头,“这次流民逃窜、官吏威逼、世家顺势卖惨恰好凑到一处,太巧了,想必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挑唆。”


    更何况以宁轩樾的性子,明知他就在扬州,怎会为了司衡府就让他冒险置身险境?


    这句话无比顺畅地淌到嘴边,谢执哑火瞬息,转而道:“沈大人已经持令去调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一会儿就去和他碰头。你叫上贺大人,去查地方官和世家的牵连——对了,惠……前些天带回来的那个和尚和年轻人在哪?”


    惠明和齐洺格混在被劫掠的数名百姓中,被谢执以“了解流寇作乱详情”为由,带回官署“安抚”,这几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客房,一个打坐修禅,一个译经修文,居然淡定得很。


    直到谢执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


    “二位大师,说说吧,恰、好、云游至此,意欲何为啊?”


    惠明定力惊人,倒是齐洺格有些过意不去,上来挽他的手,“庭榆,你别生气,我们……”


    谢执闪身避开她,径自架腿斜坐椅上,单手懒洋洋搭在椅后。


    齐洺格一看这架势就知他真动了怒,拿不定主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惠明。


    惠明兀自不动如山。


    三人在寂静中对峙少顷,谢执冷哼一声放下腿,“嗒”地打破死寂。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