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也顾不得有没有热水,只想快点洗掉身上的烟尘。他边往临时收拾出的房间走,边琢磨陈烨背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连串勾当,正想得出神,腰间被人一勾,摁到了转角阴影处。


    “忘了问你,”宁轩樾抵着他嘴唇蹭了蹭,秋后算账得颇为道貌岸然,“为什么你光凭蒋中济一封信就怀疑我?”


    谢执默了一下,“当时只有这点线索。而且你在坊间的风评……呵呵。”


    宁轩樾有点不快,“你信了?”


    谢执舌尖勾勒出他嘴角下垂的弧度,“我不想信也没办法。”


    宁轩樾破罐子破摔地低头吮住,含糊不清道:“没关系,你恨我也好,杀我也好,都比见不到你强。反正我死了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的。”


    谢执齿间微微用力,“少乌鸦嘴,我也没忍心恨你。”


    宁轩樾从善如流地和他商量,“那就爱我吧,好不好?”


    谢执闭上眼,颈间的脉搏在他掌心下汩汩加速。


    “……好。”


    这一声气音如羽毛飘入宁轩樾耳膜,却重重砸在心底,激起层层酸软的涟漪。


    他这一生的欢喜总不长久,年幼受宠却一夜丧母,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谢执,又险些天人永隔,久而久之,偶尔也不禁怀疑那些臭和尚所说并非虚言。


    以至于他此刻得偿所愿,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涌起德不配位的恐慌。


    他怀着深重的罪恶感地将人搂得更紧,喃喃:“你说我真的命中带煞怎么办。”


    谁料谢执反问:“我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你信我还是信命?”


    一句话抚平所有涟漪。宁轩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他,“热水已经送去了,洗完好好睡一觉吧。”


    谢执故意促狭地一眨眼,“不一起?”


    宁轩樾觉得自己更需要一盆冷水清醒清醒。


    要不是眼下时机场合都不对……


    他警告地捏了捏谢执后颈,顶着一脑袋神魂颠倒的怨气自行冷静去了。


    ==========作者有话说:==========


    耶咦!小情侣们终于表明心迹了!


    下一章后天晚上见~


    第48章 交代


    水面轻摇, 谢执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盯着晃动的波纹出神。


    身上的烟尘散入水中,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尘埃落定的实感。谢执没等水温转凉就“哗啦”跨出木桶, 罩上外衣,习惯性地往怀中伸手。


    没摸到冷硬的虎符,只有玉环温润的边缘。


    “居然忘了,虎符都交出去了。”他自嘲地摇摇头,收拢手掌。


    玉环带着些微分量,填补起那点微妙的空落感,“端王私印”四个刻字的棱角挠着掌心, 有点痒, 酥麻感一路传到心底。


    谢执嘴角挽起不明显的笑意。


    这时门上“笃笃”两声轻响。


    谢执倏地将玉环放回怀中, “谁?”


    听到应答, 他松了口气, 开门迎崔毓进来。


    崔毓端着下人备的酒菜, 还是此前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三分。他刚踏进门便脱口而出一句:“抱歉。”


    谢执失笑,“这又是何故?”


    崔毓抿了下唇, 指缝间露出玉饰破损的棱角。


    谢执不由得想起他抱着灵牌的样子。像溺水的人抱紧最后的浮木,绝望而执拗。


    和宁轩樾的眼神很像。


    心跳失重般崴了一脚,一句话冒冒失失地滚出嘴边, “那个,谢谢你供的牌位。”


    崔毓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玉饰的裂口抵在指腹,他用力按住, 道:“端王拨了一队禁军,今日便押陈烨回京, 我特地来向你辞行。”


    “只怕消息很快会传到京中,陈翦指不定会有动作,我心里总不太踏实。”谢执言辞恳切,“崔大人万事小心。”


    崔毓点点头,抓起自己送来的酒胡乱闷了一杯,喝得太急,脸上泛起薄红。


    他攥着膝盖,指节泛白,绷了很久,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心里就是过不去。凭什么。”


    谢执居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乱糟糟一团线索滚到此刻,雁门一役背后的阴谋已浮现出大半轮廓,反倒令身处其中的人生出几分恍惚。


    即便是谢执,也是两年多来头一次鼓起勇气回想前因后果。


    父兄、袍泽、边关百姓,不明不白地枉死在雁门关外的风雪之中,成为朝中权贵垫脚的枯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想不明白,还是不敢过早想明白这背后的原委。


    良久没有回答,崔毓忽地转身捉住谢执的手,“谢大人,要不……要不就别再回京了。”


    谢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崔毓:“等审完陈烨,陈翦的位子必然也保不住的,届时朝中动荡,谢氏冤案平反,就在江南起兵——何必再回朝忍辱负重,何必再去受那窝囊气?皇上又真能容得下你吗?!”


    他的嗓音在屋内激起隐隐的回声。崔毓胸口上下起伏,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难得蹿起血色。


    这片寂静让他有点无措,低声探询:“谢大人?”


    谢执轻轻拍拍他的手,“这话别再提了。”


    崔毓急促道:“谢大人,谢家对这江山已仁至义尽……”


    谢执笑了一下,“所以就不要让战乱再起了,不然谢放不就白死了?”


    这两个字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崔毓脸白了一度,难平的心绪终于无可奈何地冷静下来。


    这天下到底还是宁家人的天下,即便是陈翦蓄谋至今,也难保周全,不然怎会迟迟没有行动。


    更何况沉冤昭雪在即,单单是“篡位”二字本身,都会把那数千冤魂置于荒谬的境地。


    崔毓的脸色渐渐归于苍白。他握了下那枚碎玉,迟疑一瞬,又自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玉安放回刀柄。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微颤抖。


    “……物归原主,我告辞了。”


    “崔大人!”谢执起身拉住他,将匕首放回他手里,“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我也没资格替他做决定,对吧?”


    崔毓上翘的睫毛快速扇了几下,露出剔透的琥珀色瞳孔,这一刹那的无措让他难得显出符合年级的天真。


    谢执笑起来,飞扬的神采同当年的谢放有几分相似。他将崔毓送出门,“崔大人,改日京城再续。”


    崔毓点了下头,抓着门框没放,秀气的眉头皱起。


    “对了,你和端王……”


    谢执猛地呛咳起来。


    只听他续道:“你和端王在一起时务必多上点心。这人心机深沉,不着调这么多年,一出手便不知不觉撬动了陈家,谁知道有何图谋。你别被他蒙骗了。”


    明知道他指的是“待在一起”,谢执还是摸着鼻尖心虚,“他也帮忙查明真相了不是吗……”


    崔毓冷冰冰看着他。


    谢执憋出半句:“崔大人回京路上也请万事小心。”


    崔毓正要再说什么,几步开外传来一声:“说我什么风凉话呢。”


    见宁轩樾衣袂翻飞地走近,崔毓翘着鼻子冷哼一声,看他愈发不是个东西,冷若冰霜地走了。


    宁轩樾收拾齐整,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比以往还更多一分神清气爽。


    崔毓走开正合他意。宁轩樾脚尖勾过房门带上,先把人捞过来亲了一口。


    谢小将军被偷袭了个错手不及,剜他一眼:“别腻歪。”


    宁轩樾眼角坠下三分弧度,“还说我花心,我看是你无情,一时不见就忘了我,明日一别可还了得?”


    “要唱戏到台上唱去。”谢执嘴上嫌弃,还是把人勾过来碰了碰侧颊。


    他猜到宁轩樾不会这么快回京,这番话更印证了猜测,令他难得不舍起来。


    “可惜我不能久留,不然皇上该起疑了。”


    宁轩樾定定看着他,眼底柔软,倒映出谢执略显落寞的神情。


    “也是好笑,两次回来都隐姓埋名的……”


    谢执迅速苦中作乐地改口道,“不过这家反正也名不副实了。”


    宁轩樾心里像有细针在扎,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勉强找个理由,“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扬州被陈家搅得乌烟瘴气,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执听出点意思,主动挑起话头:“昨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的确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宁轩樾拉他到床沿坐下,肯定道:“正巧吏治考评尚未结束,倘若陈家动摇,吏部那姓吴的老东西也蹦跶不动。科举需得尽快了,不能错过这个往朝中塞人的机会。”


    谢执:“不错。可惜皇上还没下旨,这边的行动难免受限,可若要等到皇上下旨,朝中各方势力早就虎视眈眈了。”


    他叹口气,续道:“也不知科举真办起来,能有多少士子来参加。”


    宁轩樾笑:“别担心,几十年来头一回,说重要也重要,毕竟要给天下士子作表率,说不重要,的确又没那么重要,不是非得多么大张旗鼓,只要能选出可用之才,不论数量,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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