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轩樾放下茶盏, “皇上,这茶真不错,赐我几两如何?”


    顺安帝早习惯他这副做派,不耐烦答:“太后送来的,你去请安时她没送你?”


    宁轩樾又是一声“哦”,面带扫兴地退开,收回目光。


    ——顺安帝甩在案上的奏折,一封是他拟的举士章程,另一封字迹清秀工整,是崔毓的笔迹。


    难怪顺安帝突然问起钱庄。


    “想不到崔毓动作还挺快。”宁轩樾满意地想,“不过看宁宣弈这样子,不像对我有什么疑虑,也就是之前那套例行公事的试探。莫非崔毓没把我供出去?”


    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尽管他自有一套说辞应付顺安帝,但不用费这功夫自然再好不过。可崔毓何必护着他?


    想起散朝后谢执的背影,宁轩樾一颗心没落到底,重又提了起来。


    御书房内炭火烘得极暖,宁轩樾脱了轻裘,仍热得满肚子焦灼。


    顺安帝仍旧踱来踱去转个没完,随口道:“对了,端王妃在太后那儿,可还待得习惯?”


    “在太后身边能长不少见识,想必是比端王府里有意思多了。”宁轩樾笑道,“我瞧她都快乐不思蜀了。”


    顺安帝闻言终于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丝感慨万千的神情,“成家后的确还是稳重了,难得你领差下江南,还愿意主动为国为民干点实事,皇兄甚是欣慰。”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宁轩樾抬眸看着几步开外的顺安帝。


    顺安帝比陈翦年轻几岁,看着却比陈翦更为沧桑,成年累月的殚精竭虑、满腹疑云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只因虬结粗眉下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隼,这才让朝臣常常忽视了这一点。


    宁轩樾忽然笑出声来,在顺安帝审视的目光中靠近两步,斜倚在桌边。


    “皇兄谬赞,我倒也没这么高尚。”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上身微微前倾。


    “臣弟没什么别的志向,就想平安喜乐地过完这辈子。我小时候在扬州待过一阵子,喜欢这地方,还想着过几年将我母妃也迁到那儿去,游山玩水过完余生。”


    顺安帝瞳孔紧缩。


    宁轩樾好似未觉,懒懒笑了一下,眼中却无笑意,“谁知这一去,发现扬州已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所以满心不痛快。我是个小气的人,说出来也不怕皇兄笑话。”


    气氛诡异地凝滞,在隔桌相对的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暖炉中炭火“啪”地一炸,二人俱是一惊。这一粒火星落入回忆中烧燎开来,勾起多年前兰贵妃寝宫的摇曳火光。


    “原来如此。”顺安帝缓缓开口。


    他的面色缓和下来,难得温和道:“皇兄明白你的苦衷,也与你交个心。”


    宁轩樾兴致缺缺地挑起半边眉毛。


    顺安帝盯着他道:“刑部崔寻舟查出一点和陈家有关的东西,需要到扬州走一趟,皇兄希望你尽快试行科举,也有这个考量。”


    他见宁轩樾终于严肃了一些,满意地续道:“你带上江潜之,皇兄另拨一批侍卫给你,万事都留点心。”


    宁轩樾心知“多留心”不是让他小心,而是让他盯紧陈家的意思,心里无半点触动,就着嘴里未散的茶香,好好谢了一通他这宽厚慈和的好皇兄,把顺安帝哄得龙颜大悦,这才走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顺安帝笑容顿收。


    他唤贺公公添了炭火,熏香蓬勃地散开,不一会儿便将清幽茶香覆盖。


    “给我按按头。”他长叹一声靠向椅背,合上眼。


    御书房内极其安静,顺安帝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许久才动了动嘴唇,好似闲谈道:“先帝那位兰贵妃,是收殓在兰恩寺吧。”


    贺公公恭顺答:“是。”


    “这么拘束做什么。”顺安帝笑起来,摆手示意他不用按了,“陪朕聊聊天。”


    贺公公也随着皇上笑,弯腰退后,道:“奴婢也不是拘束,就是说起逝者,总不免忌讳些。更别提那传闻,说兰贵妃在火场烧成了焦炭,尸身一碰,便化为了齑粉,至今还供在兰恩寺里,由僧人诵经呢。”


    顺安帝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此处置,未免冷清,你选两个机灵的人去,帮忙照拂照拂。”


    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还有什么可照拂的?贺公公迅速会意,忙低低应了声“是”,背后阴恻恻地发凉。


    顺安帝沉吟着,缓缓道:“还有端王妃,刚来宫里恐怕不适应,虽璟珵对她不上心,好歹也是端王妃,你多留点神。”


    贺公公一一应下,顺安帝揉着眉心,招手让他上前伺候:“研墨吧,朕批折子。”


    墨条转动声规律地响起,好像抚平了顺安帝的什么心事一般。他眉头松开一点,随口问道:“太子这些天怎么样?”


    贺公公斟酌一瞬,没敢说瞎话,“太子毕竟是少年人,悔过自然是悔过的,但被关久了,多少有点气闷……”


    顺安帝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愠色,“你倒是会为他找补。”


    贺公公顿时噤声。


    顺安帝不耐烦道:“朕知道你也是不便说太子的不是,这么心惊胆战做什么?太子这才关了几天就耐不住性子,能担什么大用,关上三月也是好事,东宫门禁不准松懈。”


    贺公公以为太子偷渡美人、玩物进宫之事泄露,背后冷汗直冒,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提,又听顺安帝补充了一句,“他那些老师也挡在门外,还有太后——太后去探望太子,也要与我通传。”


    贺公公连连应声,深深弯下腰去。


    -


    谢府内今日难得热闹。


    当然,这也是相较往日而言。


    一间卧室装了太医、崔毓与谢执,害宁轩樾这梁上君子被迫做了墙外小人,隔着芭蕉扒拉窗内景象,自觉举止无状,不堪入目。


    但视线还是眼巴巴地飘进窗缝内。


    太医尚可理解,可崔毓隔三岔五冒出来,频繁得堪称碍眼。宁轩樾大抵猜到他突然上书和谢执脱不了干系,可一想到两个人私下谋划着什么事,说不定还是如眼下这般,亲亲热热地凑到一块儿,他就忍不住撕了半片芭蕉叶子,拈在手里一点点揪。


    崔毓挺冤,他不过是来找谢执商议正事,结果正巧被太医打断,他直愣愣地没想到告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留了下来。


    等到谢执趴上床他才意识到失策,嗖地直起身紧紧贴在椅背上,正好让窗外的宁轩樾看见了谢执的伤势。


    昨晚他又是劈晕小贼又是背着他走出钱庄,刚刚好转的皮肉伤抗议着红肿起来,与转为青黑的瘀伤连绵一片,又被苍白的肤色一衬,更是扎眼。


    宁轩樾满腹酸水登时化为一片苦涩。


    太医还是之前那位章太医,见状唉声叹气,念经似地苦口婆心。


    “谢大人,您一片忠心皇上知道,特地让我带话,说几次朝会告病不妨事的。您别仗着年轻硬撑,好端端的人都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先别提您之前还伤了底子呢!”


    这太医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中听。


    偏生谢执还笑得出来,“是我托大了。”


    好容易熬到太医絮叨完离开,宁轩樾丢下最后一片芭蕉残叶,干脆利落地翻窗进屋。


    崔毓吓了一跳。不过这表情在他脸上并不明显,仅仅是眼睫快速眨了两下。


    “端王殿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宁轩樾本就憋着气,听到这越俎代庖的质问,冷笑道:“崔大人阴魂不散又是所为何事?”


    崔毓一脸莫名,“我来找谢大人自然是有正经事,何来阴魂不散一说。”


    一旁的谢执想插话,还是没抢过宁轩樾快言快语,“哦?敢情我来就不是正经事了?”


    崔毓脱口而出:“趁谢大人受伤,大半夜来他房中,如果有什么正经事,为何听到我来就躲进侧屋?那晚我坐下时,椅面还没凉透呢!”


    谢执一愣,随即从耳根红到了脚趾尖,难以置信道:“崔大人!”


    宁轩樾嘴角抽了一下,突然换了个站姿蹬鼻子上脸,“既然如此,崔大人怎么还对庭榆阴魂不散?”


    崔毓全然不理会他,自顾自扭头认真劝谢执:“谢大人,端王此人油嘴滑舌,我不知道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信任他,但还是请你多多留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23:30


    第40章 箭镞


    两个人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架势, 谢执耳尖通红,嘴上还是颇有威慑力:“都别吵了!”


    可惜屋内一个不解风情,一个无法无天, 谢小将军的威风大打折扣。


    抹药那晚后谢执便在房里添了把椅子,偏生这回两人隔床相对,谁也不坐。宁轩樾抱臂站得倨傲,一身绛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格外俊逸倜傥。


    天底下能将“穿朝服翻窗入室”做得如此潇洒的人,除了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这位翻墙翻窗的王爷不解地上下打量崔毓,“崔寻舟, 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为何你见我跟见仇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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