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看不下去,开口解围。趁太医挡住宁轩樾,强装镇定的外壳已顺顺当当套回他身上。“我知道这是补不回来的了。”


    太医擦了把汗,竭力忽略屋内近乎凝固的空气,好歹开了点窍,补救道:“微臣开几剂调养方子,补一补大人的气血亏输……”


    宁轩樾听完这半句,登时一声冷哼——太医果然都是一群没用的饭桶,除了调养就是滋补,颠来倒去放不出别的屁!


    谢执闻声斜飞一眼,警告他将冷嘲热讽憋回肚子里。


    太医硬着头皮说完:“……往后伤处若疼得厉害,也可来太医院针灸,多、多少能缓解些。”


    谢执确保宁轩樾脸上愠色稍减,回头冲太医平和道:“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


    太医擦了第八百次汗,自忖终于可以溜之大吉,结果身后那喜怒无常的王爷又出声道:“还请留步。”


    ……该调经的怕不是宫里的娘娘,而是端王殿下。


    太医咬牙呵呵:“殿下请讲。”


    宁轩樾叫住他,又没直言,反倒出门拉来齐洺格,才问:“你说的针灸法子,能否指点一二?”


    太医生怕自己说一声“教不会、不敢教”,今日就得交代在这门槛内,只得求助地看向屋里最好说话的谢执。


    一刻钟后,谢执腿上肩上扎满出自三个人之手的银针,动弹不得地仰面平躺。


    满屋子油灯烛火熠熠生辉,全被生怕扎错穴位的二人堆在床边,要不是谢执胸口尚在起伏,画面着实奇诡。


    宁轩樾满脸谨慎,被光亮照得无所遁形。素来游刃有余的端王捏着一根发丝细的银针踌躇不决,最后还是谢执看不下去,叹声攥过他指尖往下一怼。


    针稳稳刺入穴位,宁轩樾手指剧烈一颤。


    太医闭着眼睛夸:“殿下天资过人。”


    结果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捞来殿下阴恻恻一剜。


    太医紧紧闭上嘴,到告辞都没再发出半个音节。


    房门开了又闭,齐洺格主动送太医出门,屋内骤然空落下来,再难忽略彼此的存在。


    流光倾覆在谢执裸露的皮肤上,盈满锁骨凹窝,搁浅在三指宽的坑洼疤痕内。


    宁轩樾斜坐床沿,对照图谱琢磨谢执腿上穴位,初心极端正,奈何看着看着,心思便有些飘。


    面前的小腿修长匀亭,肌肉均匀附着在腿骨外,天衣无缝地隐藏起反复断裂的创痕。他头一次发现谢执踝骨下也有一粒小痣,和眼尾处如出一辙。


    宁轩樾喉结一滚,挪开目光。飘到九霄云外的心思严严实实包裹在一本正经的皮囊下,丝毫不露端倪。


    谢执若有所觉,局促地蜷了蜷脚趾。


    半个时辰前的话再次拂过耳畔。


    话音轻飘,所言之事却如万钧,砸乱了他的阵脚,然而经太医一打岔,再要怎样,又不好怎样。


    偏偏始作俑者没事人似的,端着张光风霁月脸坐在一边研究针灸,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谢执磨牙。连日舟车劳顿,加以一番不得松懈的御前对答,身心俱疲,偏生思绪异常躁动,搅得他不得安睡。


    在外人看来,宁轩樾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角色。


    八面玲珑又行事无状,上身的鬼一天一换,间歇性贪财好色,空负才学而不往正道上使。


    称不上大衍的蠹虫,又绝非善类。


    然而此等货色,年少时远行千里,中秋夜独对圆月,人前穿花拂柳,人后兀自孑然一身。


    谢执不是傻子。宁轩樾将他放在心上,他看在眼里。


    但放在心上和爱终归是两码事……


    谢执的思绪又断掉。


    璟珵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南男风盛行,有龙阳断袖之癖者不在少数,甚至青楼都有兔儿相公供来客狎昵——呵,可不,陈烨已请宁轩樾赏玩过了。


    谢执一哂,撇开这段闹心的回忆。


    他幼时就见过在府内养娈童的。那些少年面白腰细,打扮如同女子,并不避讳宾客往来,正妻也拿他们当小妾对待。


    “可我是个男人。”谢执认认真真想,严谨地补上前缀,“能把他掀翻的男人。”


    但宁轩樾何其聪明。他真能不明白么。


    没来由地,谢执突地心慌起来,肌肉无意识紧绷,牵动身上的银针嗡然震颤。


    “别动。”


    宁轩樾眼明手快地将他摁回去,微凉的指腹一划,在他颈侧燎起踏雪寻梅的印迹。


    谢执不禁又缩了一下,圆睁的双眼内细看还有一丝惶恐。


    “……”宁轩樾定定看了看他,一笑,蜷起手指,抽手回身,继续看搁在腿上的图谱。


    很坦然的姿态。


    烛芯哔啵一炸,跳动的火光倏然滑过宁轩樾侧脸,映出他专注的神情。那对时常含笑的眼角失了笑意,落回微微下垂的弧度,柳梢点水般垂入谢执心底,触动层层叠叠的涟漪。


    谢执中断的思绪茫然续上。


    谢小将军饱读诗书,一双手能持笔墨、能挽刀弓,唯独情之一字,他翻遍满腹经史子集、兵书阵法,找不出半句解语。


    也难怪他。


    扬州城纨绔玩女人时,他忙着和宁轩樾纵马观花;待同龄人情窦初开,他已躺在北疆冷月下,辗转反侧所思所虑的是排兵布阵之法。


    能腾出闲心往永平寄信便属难得,哪有空肖想温香软玉。


    在他匮乏的理解里,旁人谈论情爱,不是如夫妻那般举案齐眉,便是如纨绔豢养小妾、娈童那般,权如收集珍玩之欲。


    宁轩樾对他会是哪种……能是哪种?


    谢执盯着宁轩樾侧颊的光晕,接连尝试数次也没找到开口的正确姿势,反倒是目光太灼热,险些将宁轩樾佯装未觉的脸皮烧穿,由不得他不主动出声。


    “怎么了?”他自然地抬眸,俯身察看一番银针,带着点期冀问,“真觉得好些么?”


    呼吸轻轻打在光裸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谢执哪里分得清什么好些不好些,绷着劲胡乱一点头。


    坠崖后他视觉尽失,在陌生的荒村一待大半年,自黑暗的焦灼中磋磨出异常敏锐的四感,即便宁轩樾的呼吸轻如落雪,也令他倏地绷紧脚趾。


    谢执艰难道:“差不多了。帮我卸了吧。”


    这让宁轩樾有点犯难。


    太医果然是饭桶,都不记得教他如何拔针!


    他哗啦啦把医书从头翻到尾,瞪着书上晦涩的只言片语,迟迟不敢动作。


    谢执等得难熬,索性自己屈肘去够肩头,吓得宁轩樾忙将他箍手按住,“祖宗,我来。”


    谢执对自己没轻没重,几根针已歪了,渗出一丝绒毛状的血,看得宁轩樾气闷难言。


    他把成心没打算教会人的医书丢到一边,挽袖俯在谢执身上,带着绣花的小心劲儿拈住那几根歪七扭八的针,使了个巧劲一抽。


    谢执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宁轩樾敏锐捕捉到指下皮肤一颤,慌忙松手问,“疼?”


    这点吹一口气就该愈合的小孔,能疼才怪了。


    谢执难以启齿地挤出一个“没”。


    于是宁轩樾又俯回来。


    偏生他轻压住针旁皮肤才敢使力,温热的触感反复逡巡,蹭得谢执皮肤发烫,时不时又经呼吸拂过的凉意一激,着实有苦难言。


    他只能催促:“快点。”


    宁轩樾审时度势,看出再不利索谢执就要自己上手,不得已,摒除杂念将他肩上细针一口气卸完,额角绷出了一层薄汗。


    躺着的人好似比他更心累。银针一落,牙关一松,一口长气没出完,已囫囵漏出一句:“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31号晚9:30见~


    提前的万圣节快乐


    第30章 鬼蜮


    宁轩樾的动作滞涩一瞬, 随即流畅地将手一收。


    “叮”一阵细响,满把银针落入盘中。


    正当谢执以为他就要假装没听见,将问题糊弄过去时, 宁轩樾擦净手,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发问。


    “我是什么意思?”


    宁轩樾拨了拨谢执的碎发,眼神一滑同他相碰。


    沉湖似的目光将谢执浸没,霎时将他定在原地。


    微凉的指尖顺着耳廓滑落,途经火烧火燎的耳垂,一触即分的刹那,微含笑意的话音坦然入耳。


    “就是想同你厮守一生的意思。”


    宁轩樾轻飘飘投下一颗巨石, 没等对方憋出半个字, 便无辜又突兀地转移话题:“腿上的你自己来?”


    “……什么?”


    耳根烧得头脑一并滚烫, 谢执的思维没转过弯, 原地打了个结。


    宁轩樾没再上手, 眼神却有如实质, 往他腿上一滑。


    “剩下的针,你自己卸?就不互相折磨了吧。”


    不互、相,折磨?


    这话的深意没法细想。


    看请谢执的神情, 宁轩樾眼中又浮起笑意。那抹天生的凉薄与哀愁溶入眉眼,恰到好处地压住桃花眼的轻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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