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说迟低头轻颤眼睫,最后抚上小苔的肩,话语停顿且庄重:“你的父亲……应当是我的战友。我以我们持有同一信仰的名义,来替他向你们道歉……真的十分对不起。”


    周惊长待在厨房里,内心挣扎着洗刷锅碗瓢盆,半掩着面揪烂菜叶子,他知道待再久也做不出一顿饭,因为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从他回家的那一刻就知道,但周小苔偏偏把喻说迟带了回来。


    他只是不想让喻说迟看见自己落魄困窘的模样,因为自尊心才要假装招待是吗?还是会有相当的惭愧与自责呢,被对方看见他把孩子养成这样。


    “冰箱里还有块蛋糕,小苔,你请上将吃好不好?”周惊长只能拿蛋糕出来,让人尽早离开……不要再待在他家了。


    喻说迟抬头看周惊长弯腰给他倒水,余光稍微扫了下这个房子。


    房子是旧时周家的,周家人死了那么多年,又经历了战争,家具都很陈朽了。一楼怎么修复都还很灰败,堆杂物不住人。周惊长主要跟孩子住在二楼,二楼摆设简洁,窗帘全部严严实实地遮裹着,密不透风的,像是要把人困在其中,永远无法挣脱。


    “好,”周小苔感冒没吃上自己生日蛋糕,盯着那块还有些恋恋不舍,“给你,上将。”


    喻说迟细心,察觉了藏在一块蛋糕里的窘迫,稍微有些犹豫。


    而周小苔果然很快转过头,疑惑说:“惊长哥,那我们晚饭吃什么?我也饿了。”


    周惊长将水杯放下,视线错了一下喻说迟,可惜周小苔还看不懂其中的难堪。


    喻说迟低头,又抬眼,摸了摸小苔的发梢,说:“刚好我不喜欢吃甜的,既然是你小朋友的生日,你自己多吃一块,好吧。”


    “好~”


    周小苔闻言眼睛都亮了,他接过蛋糕捧到眼前,宛如见了稀世珍宝。


    周惊长看着周小苔的表情,一股辛酸与愧疚于心底翻涌。原来只要他一跨进家门,如释重负这个词就会从他认知里消失。十年了,家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浪里摇摇欲坠亟待修补的旧船舱。


    “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啊……”


    周惊长心里压抑着坐沙发上,把小孩揽过来整理衣领子。周小苔一边吃蛋糕,一边朝着他惊长哥嘻嘻笑,那俩大牙简直耀武扬威似的漏风。


    周惊长被小屁孩厌恶得不行,想起来偏过头,对喻说迟说:“……你喝点水吧。”


    近看,周惊长侧脸薄而瘦,尤其鼻梁骨很明显,几乎是到了皮削骨的地步。周小苔脸上倒是肉嘟嘟的,此时涂着乱七八槽的奶油,就好像把营养全匀过来了一样。


    喻说迟看着他二人,喝水也难以下咽,他站起来,迟疑片刻道:“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另一个孩子。”


    周惊长掖着周小苔的领子,闻言手指顿了下。


    喻说迟:“不方便的话……”


    周惊长抬眸,琥珀色的眼睛黯淡了光:“没事。你去吧。不要太惊扰就行。”


    “只是,小花比较怕生,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影响到她,或者,她会不会影响到你。”


    周惊长声音低且轻,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虚过,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难以见人,竟是出于对自己的质疑或羞惭。


    他也从没有在什么面前如此怀疑自我,唯有眼前这个人翻天覆地的命运让他瞠目结舌、感慨造化弄人。


    假如你曾经目睹一个傲慢的人一落千丈,你会感到世事无常的怜惜还是大仇得报的厌恶?假如你有幸参与一个人落魄灰败的前半生,又是否会对现在的他肃然起敬、对此前你的偏见羞愧难当?


    最机缘巧合的,这二人的轨迹曾在十多年前某个契机里紧紧纠缠,又迅速离散在时代的硝烟。如今他又见到喻说迟,如果非要感想什么,那就是,原来你还在啊。


    战争死了太多人,虽你我幸存,却举目无亲。


    于是那年少轻狂的讨厌,也被命运悄然化解,只剩下似曾相识的陌生、对过往的依恋与伤怀。


    外边讲话时,小花正站在漆黑的房间里,穿着一件白裙子,扯脸上的纱布。


    “——小花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如果我向执政官汇报的话,想必家里会得到相当数额的补贴。”


    关上门,喻说迟和周惊长站在一楼。


    “不……不要。我不需要你可怜。”


    周惊长多裹了一件外套才下楼。他看着连天的暗云,又垂下了眸光。


    “借你的钱都会还。我向你借,你愿意借,那我们就是平等的。没钱的不会因为你愿意就一劳永逸……我也没有说要你施舍。”


    说罢,周惊长又从外套里拿出一张黑金卡,递回去:


    “保障人民生活是政府的责任,我并不以拿政府救济为耻。但这张卡应该是上将个人的吧,感谢你曾以政府的名义交给我。然而取钱时我遇见了困难,感受到了羞辱与戏弄。可我的生活不是你寻开心的玩意儿,还是希望你能尊重。”


    他也踌躇在垃圾桶前想要一扔解气,然而那不会对喻说迟产生任何影响,所以他直至此时此刻才跟人道明。


    “我向你说对不起,”喻说迟听他一番话,尤其亲身体会家里真实情况后,深刻意识到自己行为错误之处,很诚恳地道歉,“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的愿望为什么要告诉你,还是你觉得凭我自己实不现?”周惊长倔,无奈笑着问他,“你是以何种身份问我愿望呢?”


    “没。”


    “就只是,孩子生日,我想参与一下,所以才向你问一个愿望。”


    “他们都很可爱,都还小。我相信你让他们幸福美满,他们的愿望你都会实现,所以才问你。”


    “因为你真心对他们好。因为我也想真心地对待两个孩子。”


    言毕,喻说迟朝周惊长伸出手,貌似想与他握手致敬。


    闻言,周惊长有一丝的触动,十年来再喜欢他的人,知道他家中还有两个拖油瓶都会望而却步,又或者由衷地嫌恶教唆。


    当然,他在这十年里没有爱上过任何人,而喻说迟也并不喜欢他……那是善良吗,是品德高尚吗,喻说迟很好吗,怎么十年前的周惊长没感觉到呢?


    没感觉到吗……


    周惊长握紧了自己的袖子,半晌朝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这才轻声说:


    “——我想让我的孩子上学。”


    作者有话说:


    你猜怎么让孩子上学!


    第14章 旧事(二)


    听到周惊长说的话,喻说迟稍微愣了下。


    对……两个孩子并不在上学。也没法上学。


    小花的病罕见异常,小苔不看着妹妹让人不放心,周惊长又要出去工作。如果请家教老师或保姆,不仅小花的眼睛有诸多不便,而且周惊长必然又觉得冒犯、不信任。


    喻说迟想不到有什么实现孩子读书愿望的方法,而周惊长一直半垂着眼睛,好像特意说的一个为难的需求。


    喻说迟站在他跟前停顿许久,貌似有所顾忌,还好周惊长更爱有话直说,解释道:


    “我没有故意刁难上将,只是想起来从前帝国为贵族专设的精英教育,真是让人艳羡。”


    喻说迟:“……现在的玫也金法案里人人平等,贵族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国家新一代青少年接受的都将是最公平的教育。”


    “公平是什么意思?”周惊长倚在墙角,想起自己被政务官嘲讽没读过书的情景。


    喻说迟联想了一下,很快解释说:“没有绝对公平。新政府也仅是努力做到相对公平而已,你不必如此同仇敌忾,新政一定会做得比旧王庭好。”


    “你在教育我么,”周惊长表情显得疑惑,实际语气平淡,“你需要拿你受过的精英教育来教育我吗?”


    喻说迟抱歉:“我想你误会了。”


    “是吗……”


    喻说迟态度微妙:“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两个孩子读书。”


    周惊长没当真,只是单纯话孬:“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想要真心对待两个孩子,这下便不可信了?”


    “我只是想尽力对孩子负责,”喻说迟话在心里绕了几圈才说出来,因为他发现周惊长一提到孩子就咄咄逼人,“为表诚意,我想请你稍等一下。”


    不多时,喻说迟提着两手的购物袋来了,周惊长早就蹲在墙角,闻声微微皱起眼眉,抱膝看着那个逆光处的人。


    “是一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吃不完。作为新搬过来的邻居,我想送一些。应当是无伤大雅的吧?”


    周惊长看着那些蔬果眉头微松,过好久,他才慢慢说:“……感谢。”


    喻说迟摇摇头,嘴角噙着些温柔的笑意:“没关系。”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储蓄卡,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这是?”


    “说了借你钱,你就当备用吧。”


    喻说迟早准备好了话术,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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