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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复前朝失地,这样的千古功绩实在难得,一时整个朝堂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流水一样的封赏从宫中流往武将府上,一道道圣旨下达,圣上下旨,在宫中设宴,宴请群臣、嘉奖武将。


    宴会在晚上,武将们得以片刻喘息,圣上却没有歇息的空间。


    新收归的郡县诸多事宜需要讨论安排,圣上在寝宫中换了衣裳便要去内阁。


    萧元戟也在偏殿换了身衣裳,大步从殿外跟到圣上身边,轻声问:“陛下可涂了药?”


    书青瞧见两人走到一起,当即领着一众宫人落后五步,与他们拉开足够距离。


    武将的手太糙,指腹掌心里全是磨出来的茧,生生给圣上搓得通红快破皮,那会子收拾的时候瞧见,萧元戟心疼得骨头都发酥发软,唯独另外某处越来越硬——他的殿下怎么嫩成这样呢?这也是过去服药的副作用吗?


    祁明景还蹙着眉心,身上着实不大舒服。里衣亵裤布料虽软,擦过肌肤上时也会带来细微的刺痒。


    圣上凤眼横了过去,“兵部的折子近来是宁王带卿处理,武威郡王归京也可自己处理了。”


    圣上自觉语气严厉,却不知自己眼尾胭红尚有余韵,这么瞥着萧元戟,简直就与掷狼以肉没有分别。


    萧元戟喉结咽了咽,及时垂眸敛去暗色,“还得王爷代劳两日,容臣慢慢接手。”


    ——今日宫中晚宴何时结束?有高将军这个主将在,他先行一步,应当不成问题吧?


    抬头时,圣上已走远些许。


    萧元戟定定地瞧着圣上清瘦背影,忽而发现,圣上似乎长高了些许?


    还是长公主时,这人才将将到自己肩膀高度,整个人都可嵌入怀中;如今对面站着,似乎已到下颌,是微微弯腰就可埋入殿下颈侧的高度。


    这件事,恐怕全天下只有他知晓了。


    心里升起隐秘的满足,萧元戟勾唇,快步跟上圣上。


    内阁中,诸位大人早就提前候着。


    瞧见圣上领着萧元戟前来,宁王当即眼睛一亮,抬手一礼,迫不及待:“陛下!武威郡王既然已经回京,臣也当将这内阁重任早早归还,臣便就此告辞——”


    “王爷。”萧元戟含笑开口,“在下初回京,许多事情恐怕还要王爷从旁指导一二。”


    宁王:“不必不必,武威郡王此前处理兵部公务的公文批注本王都看过,不成问题!陛下,臣先告退。”说完咧嘴笑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王爷谬赞……对了,在下在倭奴国时,发现了一条他们通往北渚的商路,从山中秘谷走过,可绕过雪山天堑、也无海盗滋扰。”


    宁王原地折返,动作快到袍角在空气中划出裂帛声,衣摆都绷直了,折身回来的这几步,硬是走出武将一般的铿锵力度:“陛下,武威郡王恐怕有些公务还不大熟悉,臣再从旁提携一二!”


    萧元戟拱手:“有劳王爷。”


    圣上瞧着这一幕,似笑非笑颔首:“你们二人自己决定便是。”


    赶上午间,御膳房早就备好午膳。


    内阁中定了些大事,余下的由诸位大人和六部各自去安排,拿不定的再请示圣上。


    如此两个时辰过去,便到了晚宴。


    高守业在府中领了赏赐之后便提前入宫,听闻他先去拜过了长孙皇后又来求见,祁明景便觉有些不寻常,问旁边黑龙卫:“高将军回府之后做了什么?”


    “回陛下,高将军命人拿酒,一口饮了半坛,而后仰天长啸,说自己对不起娘娘。”


    祁明景听得揉了揉额角。


    恐怕那会儿瞧见萧元戟上了御驾,让高守业猜到了。


    圣上启唇:“宣。”


    片刻后,高守业一身武将朝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祁明景瞧去,语气温和:“高爱卿……”


    ‘扑通’一声,高守业就这么毫无征兆、笔直地跪了下来,瓮声瓮气:“陛下,臣对不住您。”


    圣上哭笑不得:“高将军为大祁立下汗马功劳,为何如此说?”


    “臣应当早就归京才是!!”高守业抬头,在东南将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回京第一件事情是把胡子好生剃了,于是下巴成了一张脸上最白的地方。配合着他痛哭流涕的表情,那画面实在是……难以让人生出沉痛之感。


    祁明景抿了抿唇,压住唇角,轻咳一声,“起来吧,高将军。”


    “不!!臣无颜见娘娘,无颜见您!”说着拿袖子一抹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圣上叹了口气,猜到他心思,走过去本来准备将人扶起,又想起方才这人拿袖子擦脸,于是又收回了手:“小高叔叔,起来吧。”


    高守业身子一震,双手捂着脸从地上站起来。


    书青连忙从外头端了水和帕子过来,递给高守业。


    圣上瞧他又把脸埋入帕子里,哭得更加伤心,叹了口气:“高爱卿,母后那般豁达通透的人,不会怨你。”


    尽管不曾见过母亲,先长孙皇后在祁明景心中,却有一幅非常清晰鲜明的画像。


    她绝非什么传统温婉的大家闺秀、只知道女工刺绣、胭脂水粉,她必然是一位有大智慧、大胸怀的女子。


    她敢仅凭一面之缘就看中高守业必成武将,以银两大方资助;她敢私下出宫玩乐,见着为朝政头疼的李守谦,还能点拨一二,以至于这人后来官场处世自成一派;她敢在生死关头设下欺君大计,偷龙转凤,为自己谋得生路前程。


    这样的一位女子,又岂会因为亲子要了一个臣子而觉得有甚大碍?


    “高爱卿,那枚平安扣保朕平安,如今又保武威郡王无碍,朕以为,这便是母后的意思了。”


    高守业哭声渐渐低了下来,细想一番,也觉得确实如此。


    毕竟当年先皇后在时,若是不喜欢谁,面上总是滴水不漏、国母风范,背地里也是干过把那程家子弟套麻袋揍一顿的事情的……


    咳咳。


    高守业擦了擦眼泪,顿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丢人,低头也不敢看圣上,“是,臣冒失了……陛下恐怕还要更衣吧?臣这便告退了。”


    话音落,不等圣上回答,逃也似的溜了,转身之快,甚至在陛下跟前掀起了一阵风。


    圣上哭笑不得,瞧瞧旁边也抿唇忍笑的书青,摇了摇头:“走吧。”


    晚宴上,群臣皆至。


    太监一声通报,群臣整齐起身行礼。


    祁明景入了座,神色也是难得松快,含笑道:“今日都不必拘束多礼,诸位爱卿只管开怀畅饮便是。”


    又降下旨意,武官明日依旧休沐,文官明日照常上朝。


    萧元戟在席间,与高守业同座。


    高守业闻言开怀大笑,随着百官一起高呼:“陛下圣明!”


    而萧元戟身后的黑龙卫却上前一步,凑到他耳旁小声传达:“将军,陛下有令:将军乃是内阁重臣,明日也是要照常上朝的。”


    萧元戟心中微动,往上座瞧了一眼:他的殿下,这是怕他今日喝多了?


    也是,陛下还不知自己千杯不醉。


    萧元戟摩挲着手中酒杯,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回头再与陛下说道便是。


    珍馐美酒流水一样呈上,陛下金尊玉口说了不必多礼,便当整场常宴席不曾多说一句话,让百官各自饮了个痛快。


    高守业和萧元戟桌案跟前可谓门庭若市,百官排着队地过来敬酒、说贺喜的话,一杯杯酒和着立功之喜咽下肚腹,原就饮了酒的高守业早就晕晕乎乎了。


    此时已经酒宴过半,圣上瞧了一眼那边,也没让太监通报,静悄悄离席回了寝宫。


    一边低声吩咐书青道:“让御膳房多备些醒酒养胃的汤,寝宫里也温着些。酒宴结束直接将萧元戟安排在偏殿便是。”


    “是。”


    此时的宴席之上。


    萧元戟正侧耳到高守业跟前,眼底暗色滚动,轻声问道:“……高将军方才说什么?”


    他方才听清了,可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听见萧元戟这副危险语气,武将本能让高守业背后、手臂没来由冒出一堆鸡皮疙瘩,他左右看了看,晕晕乎乎瞧见满殿侍卫正规矩站着呢,何来危险?


    于是吞了口唾沫,定眼又去瞧萧元戟。


    入眼的是萧元戟高挺的鼻梁和深远眉目,心中不由咋舌——


    一样在东南,这小子怎么丁点没晒黑?


    又想,这副皮相,确实有蛊惑陛下的资本。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娘娘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小子的脸才准了这门婚事的?


    高守业心里胡想一通,心里不把门,嘴上也是:“……你小子。若是我早些从东南归来,按计划陛下是要与我成婚……然后和离假死的……登基更快。”


    萧元戟先是掀起眼皮,去看已经空着的御座。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喝得颊边通红、眼睛都要睁不开的高守业身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轻声回答:“……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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