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上下三百多口人, 只有逆贼首领程敬中及其次子不见下落。


    高守业安插在倭奴国的探子来报,称在倭奴国京都见到了程家父子二人。


    “若是真逃到倭奴国, 此事便麻烦了。”高守业拿出手边卷宗,其上有两国签订条约, “没有许可, 我们无法进入倭奴国抓人。”


    倭奴国素来阴险狡诈,面对大祁质问, 他们坚持,这些入侵大祁的人是海盗,而非他倭奴国的士兵。


    若是萧元戟贸然踏上倭奴国领土找人,恐有使两国彻底开战的风险。


    萧元戟明白高守业的意思,他是在权衡利弊, 想要劝他收手。


    可他只是思索一下, 回答:“高将军,军中可有缴获的海盗船只?”


    “有。”高守业警惕问道:“你要做什么?”


    萧元戟道:“甚好。”说着就让孔志去从六百精锐中再筛出三百人, 却被高守业拦住。


    “将军,京中刚来的折子, 这两年西北、东南战事连连,国库吃紧。皇上意思,既然程家主力已灭、倭奴不成气候,你我便该回京了。”


    萧元戟只略一颔首,继续往外走。


    国库无法支撑也无事,长公主薨逝之后,谢驰留在了东南,他熟悉商队商船,已指认助他拦截了数个倭奴“海盗”船只,积攒不少财宝,足够他这六百人小队继续作战。


    即便朝廷下旨让大军即刻回京,他也能靠着这些积攒,留下继续找程家人。


    高守业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又不忍。


    他不能看着萧元戟这般孤注一掷,否则来日回京面见殿下,他该如何交代?


    “萧将军。”高守业忽然拔高声音,急声喊道,“军中消息,先皇后所出嫡皇子被找到了。”


    萧元戟皱眉,脚步只是略停一瞬。


    高守业继续道:“据闻,嫡皇子与长公主容貌相似,是先皇后当年秘密送出宫的龙凤胎中的皇子。大皇子与长公主,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皆是先长孙皇后所出!”


    萧元戟豁然转身。


    ……


    东南程家逆贼被彻底清洗,倭奴再次溃败不成气候,京中一连下了两道折子:命高守业镇守东南,并令长公主驸马萧元戟速速归京。


    萧元戟在一年中最热的八月动身,归京之路与来时截然不同,已是不急不缓。


    来时十日,可归京之时,十日已过,路程却才赶了三分之一。


    路程过半,又惊闻宫中变故:泰羲帝服用丹药时猝然驾崩,从民间找回的先皇后嫡皇子即位登基。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处斩惑主方士、手揽朝廷权柄,另将四皇子、五皇子及其母妃一并打发往各自的封地就藩。


    那道传遍大祁疆域、各营军中的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新帝祁明景,为长孙皇后嫡出,与故去的长公主祁昭琅乃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昔年长孙氏满门抄斩、族人流放的旧案也被新帝翻了出来,查明是程家一手构陷栽赃,就连长孙皇后当年也是被程蔓菁毒杀。


    新帝下旨,命萧元戟亲自押解程家在逃余孽入京,交由诏狱严审。


    -


    半个月后。天子寝宫。


    卯时整,书青端着刚熬好的药跨过门槛,殿中灯火通明。


    来到里间,便见年轻的新帝坐在塌边,发丝披散,一身素白亵衣勾勒出瘦削身形。如幻穿了一身内侍衣裳,跪在他脚边,正亲自为他穿鞋。


    书青将药端过去,新帝眉头也不皱一下的一饮而空,将碗递给她后,随口问道:“宗老们还在外头跪着?”


    书青连忙答:“回陛下,是。昨日有两个撑不住的,已经安置在偏殿,请太医诊治过了,剩下的还在门口跪着。”


    新帝微微颔首。


    当内侍端着御膳房准备好的早膳,从跪在天子寝宫外的宗亲们旁边路过时,不少人闻见香味之后,身子晃得愈发厉害了,险些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直到卯时过半,天子要往早朝。


    浩荡宫人低眉顺目跟在新帝身后,乌泱泱往外走。


    原本跪在路中间的宗亲们见了,在内侍搀扶下纷纷退到道路两旁,行动迟缓艰难,故作老态。


    他们垂着眼,视线却死死黏在从面前经过的龙袍袍角上,那上面绣着一只腾云驾雾、威严锐利的五爪真龙。


    新帝作为流落民间被寻回的皇家血脉,自即位以来,屡屡遭受宗族刁难质疑。


    血脉只是其中最好处理的一个,如今他们更是得寸进尺,开始将手伸得更长、变着法子给新帝继续施压,试探他的底线,看看能捞到多少好处。


    新帝忽然停下脚步,龙袍随风摆动,其上五爪真龙仿佛随波游动,锐利的龙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诸位叔伯,该上朝了。有什么事情,今日朝堂上讲吧。”


    地上的宗亲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压住嘴角险些勾起的弧度。


    ——这个流落民间的野种,恐怕也就这么一点胆量了。他们说要验血脉,他便允了验血脉;如今他们在寝宫外跪一宿,给长孙家翻案的事,恐怕也能不了了之。


    也就只有宁王这个如同长孙皇后半子的人,甘愿为其驱使了。


    众人在内侍搀扶下起身,低头时视线千回百转,已经在心里思考起日后如何拿捏这位年轻的新帝了。


    ……


    金銮殿上。


    早朝各部大臣依次奏禀要事、商议政务完毕,站在新帝身边穿着内侍衣裳,却留着和尚光头的如幻扬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新帝端坐龙椅,视线巡视一圈。


    宗室队列里,几人对视一眼,出列跪地。


    “陛下,臣有事启奏。臣等昨日在寝殿外跪了一宿,是想向皇上禀报,有关于先圣母皇太后母族长孙家旧案之事……”


    祁明景打断他:“惠王。圣祖曾将户部交与你掌管,武安二十六年至四十年,户部有七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朕的人昨夜从你私库中,找到白银整整六十万两。”


    话音落,项卓身披铁甲、腰佩宝剑迈入殿内,在他身后是一列禁卫军,扛着足足十二只箱子,动作整齐划一,“哐啷”一声将箱子卸下、翻开。


    “惠王不如解释一下,你私库中的白银,为何会与户部当初不翼而飞的那些白银,錾刻铭文完全一致?”


    项卓一挥手,禁卫军拿出箱中白银,交与百官传阅。银锭底部,确有户部专门清点入库之后的錾刻铭文。


    惠王骤然失声,抬眼望着高高在上的新帝,满脸错愕惊恐。


    祁明景淡淡俯视着他,视线古井无波。


    欣赏够了底下人哑口无言的模样,才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惠王没什么想说的了。来人,把惠王拿下。惠王监守自盗、侵吞国库帑银,即刻削爵废庶,抄没全府,押入诏狱,与程家余党一同候审!”


    禁卫军便堵住惠王的嘴,眨眼将人拖了下去。


    祁明景再去瞧其他宗亲:“各位宗亲叔伯,诸位昨夜跪在朕寝殿之外,还有何要事禀报?”


    在场宗亲王爷、侯爵们纷纷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汗珠。


    新帝好一招杀鸡儆猴!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等关头,傻子才去撞到枪口上!


    殿中雅雀无声。


    打破沉默的,是新帝重新响起的声音。


    “各位没什么想说的,那么朕便说了。”祁明景抬了抬手,如幻一颔首,往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念了起来。


    强抢民女、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泄露军情、打探帝踪……一条条一桩桩,这些在京中横行数年的宗亲底细,被新帝翻了个底朝天,举重若轻,一网打尽。


    朝堂彻底安静了。


    处置完一批蟊虫,也挪出来更多的空位。


    紧接着,如幻又掏出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着封高守业为平南郡王,食邑五千户;


    封奉国大将军萧元戟为武威郡王,食邑五千户;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守谦,直谏有功、辅政有功,擢升为二品辅政大臣;


    宁王祁承岳,辅政有功,加食邑至万户,十代以内恩荫不绝。


    钦此。”


    众臣再无质疑之人,纷纷俯首叩拜:“陛下圣明——”


    早朝结束,祁明景起身时,仿佛无意问道:“东南凯旋的大军,还要多少时日抵达京城?”


    如幻便轻声回答:“回陛下,说是今日便到。”


    “十五日路程,却走了二十五日。大军难道在路上磨绣花针不成?”祁明景冷冷道。


    如幻瞥了一眼祁明景背影,心中纳罕圣上这番情绪波动,如实回答:“大军是今日抵京,但那位武威郡王萧将军,昨夜便抵达了京中。”


    祁明景脚步凝滞一瞬,“回京了,却不来宫中禀报。”


    如幻便叹了口气:“圣上,武威郡王一回京中便直奔皇陵……已经将自己关在长公主陵墓里整整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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