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归鹤?”


    “他不在宫中!此事与我等无关!”


    “他之前确实丢了一具壳……不,是人!他说弄丢了一个天赋绝佳的人,这件事当年还惊动了魔主!”


    “那个人不对!”


    “古神残息试承之时,曾在他身上逼出过一层无上道痕!”


    “那道痕绝非任何羽化境者所有,可能是那位无极天圣……”


    “闭嘴!”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厉声呵斥,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恐惧:“你们还嫌说得不够多么?!”


    他们的神识很快再次转向兰摧玉:“尊驾若是要找邢归鹤,我们可以带路……”


    兰摧玉却是怔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向傅寒灯,傅寒灯似乎也怔了怔。


    他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乌藏春却是屏了屏息。


    若这些老怪物说的是真的……那傅寒灯能在试承之中活下来,甚至现在成为兰摧玉的执剑人,或许,早有因果。


    兰摧玉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可却始终抓不到头绪,下意识道:“他身上有本尊的道痕,你们还敢抓他?”


    整个血檀宫,倏地一阵寂静。


    下一瞬,内宫所有的宫殿都剧烈震动,数十道或衣衫褴褛,或不成人形,或只余一缕黑红之气的东西飞速地扑了过来,能跪的都跪了下去,不能跪的也在不断做出点头哈腰的动作:“祖师,祖师救命!”


    “求祖师救救我们吧!我等不死不灭地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人,也不是仙,只是被卡在这条断路上的残物……”


    “我等本也是正道之士,也曾得碰天门,只是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们也是可以羽化的!”


    “如今羽化无路,天道不渡,仙门不开……若能有一线正路,谁愿在这阴沟里苟延残喘?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祖师既然回来了,必然能重开羽化之路!求祖师垂怜,赐我等一条生路!”


    “我等愿奉祖师为尊,献上血檀宫,献上所有散碎权柄,愿将这些年所得古神残物尽数奉给祖师!”


    “只求祖师不要召天殛……不要让天道照见我们!”


    也有人慌忙道:“那些试承者……那些试承者本就是自愿来的!他们想要机缘,我们给他们机缘,他们承不住,是他们命薄,与我等何干?”


    “是啊,祖师明鉴!修道本就是争命,他们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凭什么上行?”


    “我等只是替后来人试路!”


    “若没有我等,这数万年来,谁还记得羽化之路该怎么走?!”


    兰摧玉静静望着他们,像是在困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冷漠,又像是一如既往,全然不在状态。


    这上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血檀宫下方人的注视,当听到兰摧玉的身份之后,整座血檀宫都寂静了一瞬。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失色,也有人眼底亮起贪婪的光,像是在一堆腐朽污泥之中,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通向九霄的路。


    最先冲上来的,便是那些血檀宫的执事、长老与依附此地的修士。


    他们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把整座血檀宫都震得嗡鸣起来。


    “祖师若肯收徒,我等愿弃宫归正!”


    “我们都是被那些老怪物逼迫的……”


    “祖师,求祖师赐一线仙缘!”


    更多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跪了,便也跟着惊慌跪倒。


    那些刚被带来的低阶修士不明所以地仰着脸,有人还死死攥着脖颈上的玉牌,茫然道:“祖师……祖师是谁?”


    “是比照命仙尊还厉害的人么?”


    也有人终于听懂了一些,脸色惨白地扯下玉牌,哆哆嗦嗦道:“我不想要点化了……”


    “我不想见照命仙尊了。”


    “祖师救命!”


    可这些求救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祖师明鉴!这些人本就是自愿承缘!”


    “如果没有我们,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


    “求祖师开恩!我等愿为祖师重修羽化道统,愿奉祖师为万世之尊!”


    周围一片吵闹,混乱至极,可这片被天道照进来的天空,却已经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刚入避风集的郑飞絮,提前便进入天缺的谢观澜与偃珩,还有应召而来的一干元婴、神游、通玄,各派掌门、城主,如涌入沉沙城那次一样,飞速地朝着这边聚拢而来。


    血檀宫附近的魔族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人乘舟,有人御剑,有人坐着异兽拉拽的马车,破空而出。


    灰雾笼罩之下,一道道人影像被天光惊动的虫群,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乌藏春更是直接收到了韩无咎的传音:“血檀宫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说祖师去了?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脸色微变,忙道:“祖师,那些人又来了……”


    傅寒灯伸手抓住了舟舷,指节根根发白。兰摧玉眸色淡淡,抬起的手,轻轻招了招,道:“天殛,知道谁最该死。”


    他旋身上了小舟,而被召来的天殛,却陡然在空中炸开,翻涌的紫雷将整片湛蓝天幕都撕成了一座巨大的雷池。无数细小雷纹自其中滋生、游走、交缠,转瞬便将那片刚刚被剑影掀开的天光吞没。


    紫色雷霆在其中不断孵化、生长、裂变,再顺着血檀宫下方那些命契、残权、血祭与污浊因果,一道道精准地劈落下去。


    正朝血檀宫赶来的修士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有通玄修士脸色骤白,仓皇后退,在他身后,一干神游与元婴也匆匆止住身形。


    魔族车驾同样猛地勒停,拉车异兽嘶鸣着跪伏在地,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那是……天雷?”


    “紫雷!是天殛!血檀宫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召来这般多的天殛……”


    一道,两道,三道……那里面翻涌着的,大大小小的,何止成百上千道!


    有的粗如巨木,直接照着血檀宫劈了下去,来不及逃离的半步羽化者当场被雷光贯穿,连惨叫都没能留下,便在日光下化成了一滩发黑的污血。


    也有些细小的紫雷,如游丝一般从天幕中垂落,精准劈开了那些早已失去神魂的试承者颈上的牌子,烧断他们灵台深处的命契。


    可那些人已经不知道逃,也不知道躲。


    他们只是呆呆抬着脸,看着头顶那片从未见过的澄蓝天幕,像是不明白这一场天殛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天缺蒙蔽天道太久,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该死而不死之物,谁也不知道,可天殛却知道。


    谢观澜一边跟着偃珩往这边冲,一边忍不住激动:“祖师,是祖师召来的天殛……这世上,谁能有资格召来天道清算……只有他……”


    偃珩眉心紧锁:“再不快一点,他又要被那小子带走了!”


    魔族远远停留,神色凝重,同时飞速传声:“通知魔主,万道祖师来了天缺……还,引来了天道照见。”


    郑飞絮的身形仅仅顿了一瞬,便在所有人止步的时候继续朝着前方冲去。


    她很清楚,天榜虽然会标记出第一次触动规则的地方,却无法像人为炼制的法器一样实时追踪。


    沉沙城已经错过一次,血檀宫,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郑师妹。”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太阿剑主萧临渊也与她一道疾行,道:“当心被天殛伤到啊。”


    “你现在该叫我郑前辈了。”郑飞絮冷冷提醒,她已经跨入登虚,而萧临渊不过刚刚通玄圆满,两人差了一个境界,萧临渊确实应该改口喊前辈。


    “商量一下怎么样。”又一道声音传出,是匆匆赶来的琅华剑主沈怀璧,身后带着一对双胞儿女,道:“如今找祖师的人这么多,咱们三个一万年前也算同源,祖师跟我们一起走,总比被医道或者器道抢走要好吧?”


    萧临渊挑眉,道:“祖师选中的人是我太阿剑派的弟子,我太阿代替祖师镇守天剑峰多年,你们凭什么跟我抢?”


    “你太阿连一个登虚境者都没有,还有脸敢说自己是祖师正统?”郑飞絮嘴下毫不绕人,道:“至于你琅华,整天就会耍一些花架子,这次竟然把两个孩子都带过来,怎么?来给祖师磕头讨见面礼?”


    沈照雪朝她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沈映寒脸色沉了沉,却也并未在长辈说话的时候开口。


    沈怀璧好脾气一笑,道:“郑前辈既然已经登虚,何必同两个孩子计较?难不成凌霄派如今连见面礼都怕人分走?”


    “你们要不要脸。”萧临渊轻嗤,道:“去见祖师,不自己带见面礼,还想反过来从祖师那里讨东西?”


    “你太阿倒是备了礼?”郑飞絮冷道:“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我太阿的礼,此刻正与祖师在一处呢。”萧临渊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正是门中弟子傅寒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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