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生哪里被他如此冷言冷语对待过,眼睛一红,竟屈膝跪了下来:“沈大夫,是我错了,是我混蛋,我真以为你刚刚被他所杀,这一时情急才……”


    沈长安没再看许晓生,他带着司雨哨和天华纸离开,回到他的诊堂里,去收了那床被淋湿的小花被。


    他许久没做过这些事,显得有些生疏。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又要用不同的理由抢活干。


    橱柜内的碗收摞整齐,衣服也都不需要洗,何况洗了也晾不干。


    沈长安明明知道,但还是把原先从高到低摆放的碗又从低到高摆了一遍。深浅分类放置的衣服被他尽数丢进水里浸泡,洗到染色才晾在外面。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夸他动手能力强,能把家里碗筷拾掇的如此整洁。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对这些染色的衣服爱不释手,说此间独这一份,千金不换。


    沈长安看着家里,仍然觉得是空的,他其实没必要攒那么多钱,早点享受才是正道理。


    于是他拿出了那个瓦罐,点了点数,多出六个,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问他怎么过去这么久才发现。


    让他攒着,他倒好,攒到沈长安的小罐里了,笨。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说哪里笨,我的就是你的。


    沈长安面色如常,把家中的肉丢到外面喂了流浪小兽,看着它那狼吞虎咽的警惕模样,好像啃着啃着就能突然扑过来给沈长安一口。


    要是孟天燃还在,肯定要把他护在身后,说这个小兽很危险,要离远点。


    要是孟天燃还在……


    要是他还在……


    沈长安想不下去了。


    孟天燃那时候想说什么,他其实大概猜得到一些。只是他习惯性地逃,习惯性地回避,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还有机会,可以容他慢慢想清楚,慢慢感受,慢慢适应。


    原来机会,就是转瞬即逝的。


    沈长安是一张白纸,本该借凡间这口多彩水瓮中拓印图画,飘上成神阶梯。


    可他遇到了另一张白纸。


    两张相叠的重量让他们不能平衡,便双双跌入水中,被浸湿、被泡软。


    那些纸絮混杂在一起,彼此再无法分离。


    沈长安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孟天燃其实远比他要懂得更多。


    当晚他蜷在被中,把司雨哨放在旁边的位置上,思绪胡乱地飘着。


    他明日不想去赴宴了。


    孟天燃出了这样的事,还要他假装兴高采烈地去参加祈神宴,未免太过残忍。到时候味如嚼蜡,不会被人背后说坏话吧,说他嘴刁,目中无菜之类的云云。


    孟天燃当时说那样的话,是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真不应该离开的,神衣有什么好试的,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孟天燃,多看看他。


    神有什么好当的。


    神都不聪明,上面的神就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灵种其实就在孟天燃身上。


    哦,不对、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什么是喜欢,什么才算是心动?有的震天撼地,恨不得人尽皆知;有的星火燎原,在记忆里过之留痕;有的润物无声,沁在日日夜夜平淡岁月里,让人不得半分察觉。


    第59章 沈长安的恶念


    总之这件事八成又和白明脱不了干系。


    难道他已经知道孟天燃是念力所生, 寻常方法不能使其消亡,所以才利用渡厄刃动手取了他的性命?


    可白明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孟天燃。


    是怕孟天燃对灵花造成影响?难不成那朵灵花已经长到最后阶段了?


    对白明来说,现在孟天燃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还很有可能用别的特殊方法把种子抢回来。


    所以先下手为强, 除之而后快?


    如果真如他所想这样, 沈长安简直不敢想白明拿到花种内的磅礴灵力后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以白明的疯癫程度, 万一毁了整个凌霄界,下一步遭殃的可就是三界。


    事关重大, 他是不是应该提早把这件事告诉上面的神仙们, 再集众神之力强行压制住白明的野心?


    明日齐聚一堂的祈神宴上, 会是个提这件事的好时机吗?


    沈长安想着想着, 天不知不觉就亮了。


    他还是不想去。


    纠结了半晌, 到底是怕众神觉得他刚成神就得意洋洋标新立异,只好不情不愿地回了凌霄界。


    沈长安把司雨哨攥在手里,这样他就能安心些, 觉得孟天燃还在身边陪着。


    谁成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刚进神殿大门,司雨哨就莫名其妙地在他手心里躁动,被沈长安一把抓住, 摁回去威胁道:“干什么?当心我不带你进去。”


    司雨哨便乖乖不动, 隐在他掌心里。


    “主上, 您回来了。”柳不言道。


    沈长安点头示意,刚抬步, 就觉有股古怪又熟悉的气味直窜鼻腔深处。他皱着眉问:“这殿内是什么味道?”


    柳不言眸色暗了暗, 回道:“殿内熏香, 主上如果不喜欢,我就不点了。”


    “没事, 我自己适应适应。”


    听他如此说,沈长安便没有多想。


    “衣服放在何处了?”沈长安视线看了看四周,竟不在原来的地方。疑惑道:“今日不是要从早到晚坐在宴席上吗,你去拿来,我先换上吧。”


    柳不言也不抬头,只说:“还不急,众神座位尚未排定。”


    “还没排好?”沈长安有些惊讶,想到那些暗地里互相不对付的神,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算了,那我在这里等会儿。”


    沈长安坐下来,柳不言仍然没有动作。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行为古怪,沈长安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我没回来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主上,属下是有一事不明。”柳不言道。


    沈长安看了看他:“但说无妨。”


    “一直跟在您身边的那个人,他是不是由青延镇百姓念力所化?”


    “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不言道:“可书上说,短短几年不足以让念力化形,能成人形更是闻所未闻。属下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沈长安垂下眼:“我想应该是混了仙力的缘故。”


    “仙力?”柳不言想了想:“您的?”


    “嗯。我体骨虚弱,稍有情绪仙力就会外泄,当年下凡历练时太激动,怕是有不少溢在登云梯那边,被他吸收了。”


    “所以他能让凌霄界只食念力的灵种开花,未必光是他所拥念力多雄厚,也是因为有您在身边加以扶持?”


    沈长安愣了愣,这倒是他从没想过的方向。但他胸中郁结烦闷,也没心思多想那些,便用手指搓了搓掌心道:


    “罢了,我也知之甚少,不必再问这个。”


    柳不言道:“您若不想提及,为何还愿回答属下这么多?”


    “因为我在这里,就只认识你了。”沈长安叹了口气:“林恕联系不上,他也不给我送消息来,我想,他多半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只要你知道的多一些,也许日后遇事就能有法子解决,不用叫我在此苦等。”


    柳不言点了点头:“还望主上节哀顺变。”


    “咚——”


    钟声恰好这时从外传来,沈长安把后面还想说的话咽下,边走边道:“好了,去拿神衣吧,要开宴了。”


    说完这句话,沈长安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哪里不对。


    柳不言不是一直在凌霄界里待着,没有离开过吗,又是如何在孟天燃身死后得知消息,还跟他说节哀顺变的?


    沈长安想回头问个清楚,眼前却阵阵发黑。他身形一晃,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手臂…双腿…完全使不上力了。


    这感觉就像是之前在诊堂里那时候,不仅眼睛睁不开,意识还像是蒙了层雾一样模糊朦胧。


    “香…这熏香有问题…”沈长安忙对柳不言道:“快…你快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眼前已经换了番景象。


    这里似乎是个山洞内部,又湿又冷,里头坑坑洼洼,还在往下渗水。沈长安头痛得厉害,他想揉揉眉心,手刚一动,牵着的铁链就哗啦啦地响。


    “醒了?”


    有声音自阴影处响起,沈长安抬眼看去,好不容易看清了人,就蹙眉道:“你在凌霄界祈神宴上就敢截走我,就不怕他们发现后灭了你?”


    “开什么玩笑,祈神宴上的人何其多,你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么重要?”白明无所谓道:“何况不是你自己说,要神使找个借口提前叫走你么?他们只会说‘由散仙新晋的引魂神君瞧不起凌霄界当众离席’,这不是很有趣么?”


    沈长安愣了愣,下意识道:“什么意思,你把我的神使怎么样了!?”


    白明笑道:“你以为我是如何掌握你的动向,知道你手中有什么宝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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