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许晓生先看不下去, 站出来道:“沈大夫,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晕过去的。”


    他身后的年轻人点了点头,附和着:“是啊沈大夫, 我知道您为人良善, 我爷爷一声在那场地火中意外身亡, 可否给他下辈子寻个好去处?”


    “他有没有好去处,是要看生平善恶, 轮回因果, 非我一人能定。”


    沈长安说着话, 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顾着伸手去扯孟天燃身上的麻绳。


    “沈大夫!”


    许晓生喊出声, 其他人就好像听了什么口令一般,一拥而上将沈长安拉开。


    沈长安怒道:“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给我让开!”


    许晓生比他声音更大:“沈大夫!您看看您被蛊惑成了什么样子!”


    死死抱着沈长安大腿的人点头道:“沈大夫,您冷静些!我们没有想怎么样!这都是在帮您!”


    沈长安四肢都被摁着, 或许真是被这群百姓气着了,他眉间的神印再度忽明忽灭,反笑道:“我是神,你们不怕我?”


    “我们尊敬您, 可我们也了解您。”


    许晓生又开始摸他的山羊胡:“您若是想对我们动手, 疫病那阵子早就该动了。我们相信您知道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你说得很对。”沈长安道:“疫病那会儿,我确实就不该心软。”


    对付这种凡人, 他根本用不着神力。


    沈长安缓缓闭上眼, 正欲凝神以些许仙力把这些肉体凡胎全部震开, 就听得身后的孟天燃开了口:“长安…”


    !


    沈长安猛地睁眼,趁着那些百姓松懈之际用尽全力挣脱束缚, 跑到孟天燃跟前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孟天燃摇了摇头,对着那些人道:“我可以留在这里,等着你们查清真相,但他是你们的神,他想做什么,你们不能拦着他。”


    许晓生立刻道:“那是自然,沈大夫一直辛苦护佑我们,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


    有人小声说:“沈大夫既然来了,那要不我们先走?”


    “那不行,万一我们的神又被妖怪蛊惑了,我们该怎么办?”


    另一人看着沈长安和孟天燃面露难色:“派人看着他们吗?那你们去吧,我可不去,总觉得自己多余。”


    “那我们就派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总行了吧?有沈大夫在,任他什么妖物都断然伤不到我们的!”


    大家点头认可道:“有道理啊,那你留下!有事喊我们!”


    话落,其他人就都极有眼色的离开了。


    只剩说话的这人跟沈长安孟天燃六目相对,也自觉地背过了身,最终选择坐在远处的荒地上,时不时地往他们的方向偷瞟。


    喧嚣退去,月华当空,星稀夜静。


    “怎么笨成这样。”沈长安紧蹙着眉:“你明知道他们不讲道理,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你明知道他们不讲道理,当时为什么不走,还要留下救人?”


    沈长安愣住了。


    孟天燃仰着头:“跟在你身边这些天,我总是在想,有些事明明不应该做,或者做了结果很不值得,可你还是去做了,为什么?”


    这倒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沈长安想了想,答道:“可能是因为,在我眼里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值不值得来判断该不该做吧。”


    “那就是了。”孟天燃道:“所以现在这样,是我该做的事,我也觉得很值得。”


    这下轮到沈长安不懂了,他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把我绑起来这件事,是你交代的。”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我知道不是你,可我很想知道,是谁在冒充你。”


    “冒充我?”沈长安问道:“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理由呢?”


    “他们说地火是我招来的,说你告诉过他们,我会为青延镇带来不祥,因此务必要灭了我这个妖物。”


    沈长安一听就骂道:“胡说八道!地火明明就是白明……”


    “他们不会信的。”孟天燃轻声开口:“我解释过了,没有人相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信他们见过的那个你。”


    “难怪他们刚刚敢那么对我,还说我被蛊惑了。”沈长安想到什么,又震惊地睁大眼睛:“冒充我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白明?”


    “我不知道。”孟天燃垂下眼睛:“他做的很高明,外貌是你的,身体是你的,连仙力都是你的,看不出半点破绽。”


    沈长安喃喃道:“难道是傀儡术?”


    “什么是傀儡术?”


    “我这些天在凌霄界的藏书阁内见过。”沈长安稍作回忆:“傀儡术是极其高阶的化形术,能抽取被施术者的仙力制成傀儡,再以身入儡,保准连自己神器都分不出来。”


    “只是我记得这法子需要耗费许多仙力,且要保证施术者仙力至少要比被施术者高几倍以上。”


    沈长安沉默半晌:“白明?不太像啊。”


    孟天燃也没什么头绪,只道:“总之,在你的分身来之前,这个人就冒充过你了。”


    沈长安问:“如此高阶的化形术,你怎么能分得出来那不是我?”


    “很简单。”


    孟天燃抿了抿唇:“我看到他的时候,心就不会乱得那么厉害。”


    “看到我就会?”沈长安思索着:“我对你真有那么凶么?把你吓成这样?”


    孟天燃却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我有没有做到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沈长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问,还是如实道:“这么说的话,从你有意识到现在,好像确实什么都听我的,那算你有做到吧。”


    孟天燃神情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我想要跟你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想分开。”


    沈长安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可实在记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好道:“我们不是没有分开吗?你要是醒的不那么早,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这里拴着。”


    孟天燃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无话。


    倒是沈长安先耐不住问道:“你还真打算就在这破地方待着?”


    孟天燃答道:“我不是凡人,死不了,等他们查清真相,就会放开我了。”


    沈长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我可不管你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得承担。”


    “这几日,你能过来陪我吗?”


    孟天燃的声音罕见地带了情绪,沈长安竟从里品出几分委屈的滋味。


    这让他怎么好意思拒绝。


    何况他本来也不太会拒绝孟天燃的要求。


    但机智如沈长安,是万万不可能轻易就心软,于是他硬气道:“当然来啊,不过来谁给你送饭,明天想吃什么?”


    孟天燃想也不想地答:“豆腐丸子。”


    “真没出息。”


    说归说,沈长安第二日还是赶在豆腐刚出锅时下了凡,如愿买到了最新鲜的一块豆腐。


    沈长安看着豆腐,忽然产生了一种悲凉感,自己好歹一介名厨的手艺,现在最常做的竟是如此简单的菜。


    豆腐在他掌下碎成块,又成了泥,又往里加了盐跟肉末,搅到粘稠有声方才停手。


    他将馅压在虎口挤成丸状,稍稍搓圆下了油锅,这些丸子很快就浮于面上,色转金黄。


    沥油,取筷,装盒。


    再在旁边搁上一碟椒盐,蘸着吃。


    等沈长安拎着食盒到了镇东时,看守孟天燃的人已经换了一个,沈长安问道:“之前那个呢?”


    看守的年轻人忙点头哈腰地跟他打招呼:“沈大夫,他一夜没睡,说熬不住了,回去补觉了。”


    沈长安又问:“那你们晚上还要换个人来吗?”


    “是的,这些天我们都会轮流来。”


    ……图什么呢。


    沈长安没再理他。


    孟天燃的四肢都被绑着,沈长安就用筷子把丸子戳成两半,待稍稍凉些再喂到孟天燃口中。


    他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也饿得不轻,几乎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把沈长安吓得之后的每个丸子都戳成四半。


    “你不能这样,这会容易噎住的!”


    孟天燃歪着头,嚼着嘴里的豆腐。


    “别不信啊。”沈长安伸手比划着:“我刚下凡那阵,好不容易自己挣了些银两买馒头吃,那馒头还这么大个,卡在嗓子里怎么都下不去!”


    孟天燃点着头,完全没有被吓住的样子。


    沈长安有些伤着了。总不能让他坦白说当时他在一边看病一边吃馒头,病患见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慌乱之中连着杵了他好几下,他就噎得更厉害了吧?


    太丢脸!烂肚子里最好!


    孟天燃乖乖地张口吃着沈长安喂来的丸子,后者忍不住感叹道:“真好。”


    孟天燃含糊不清地问:“哪里好?”


    “当时怎么喊你都不肯出来吃口东西,非要等我走了才吃。”沈长安笑道:“每次还把吃完的残骸留在缝隙外,也不怕绊着人,我日日都得收拾完才敢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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