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因为本来就不喜欢和陌生人交际,面对这种自来熟的散仙更是会有意无意地避着,要么低下头不看,要么佯装自己做事太多急着回去躺下歇息,总之就是尽可能避免搭话。


    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仙算不如命算,借口找多了还是得当心闪着舌头。


    在沈长安又一次用了打扫太累,实在无心闲聊的理由后,他就一连三天被派于多场宴席干活。其实凌霄界的神仙们并不需要通过咀嚼进食补充身体,多数吸口灵气就能吃饱,但该有的宴席排面总是不会少,因此凌霄界也是有专门厨房的。


    负责做饭的群体叫“牧烟仙子”,说是仙子,其实就是一大群的类云生物,白乎乎一坨,没有五官,也没有脸。身高大多相差不大,整整齐齐一排排站在灶台前忙活,有的切菜,有的剁肉,沈长安就负责端菜。人家仙子做多少道,沈长安就得来来回回往返多少趟。


    尝到苦头后他终于乖乖闭了嘴,暗下决心以后要避谶,绝不胡说。


    正疲惫不堪地拖着两条腿往自己屋子里走的时候,沈长安就听到了林恕刻意压低的声音:“喂!这个给你吃,恢复得快些!”


    沈长安距离自己的床铺仅有一步之遥,出于礼貌还是转过了头,本能想拒绝林恕的好意。结果后者手中捧着个油纸包,神神秘秘的硬是强拉着沈长安找到个没人的地方。


    油纸包一开,香气扑鼻,里面竟躺着今日糯参鸡右边的一整条腿。


    这糯参鸡可是仙宴上广受好评的一道菜,据说还是牧烟仙子拿手好菜。


    先取上好的童子鸡,再将糯米洗净,连同山参、红枣、枸杞塞入鸡肚,放锅加水,倒入凌霄界特产的汾云肴,加姜片,足足要小火慢炖近两个时辰,最后才上调味。吃上一口不仅神清气爽增长仙力,还能唇齿留香,经久不散。


    沈长安爱吃荤菜,每次看到糯参鸡都两眼放光,可惜这样的菜色向来没他的份,只能宴后嚼点小灵草小灵花啃解馋。这要是被发现,说不准连自己也会受牵连,于是他强忍着口水正正神色:“哪来的,你这是偷知道吗?快送回去,会被罚的!”


    “没有没有!”林恕当即否认,抓着鸡腿就往沈长安嘴里塞:“我被派到另一场宴会打扫,这是看我勤快麻利赏我的,我分你吃,别怕,不会有人怪我们的,以后都有。”


    沈长安实在没抵抗住,别说上头的软骨,硬骨他都细细品味,咂吧半天才舍得吐掉。


    “那滋味,真是吃一口就难以忘怀。”


    沈长安感叹着,长舒一口气:“有机会我肯定带给你尝尝,可比豆腐丸子强百倍。”


    孟天燃静静听着,不赞同地摇摇头:“豆腐丸子好吃。”


    沈长安就笑了。


    夜色褪去,远山轮廓渐渐清晰,天边透出微光。


    “以刘员外现在的恢复状况,今日再施最后一次针大概就会有知觉了。”沈长安的发丝被风吹起,他望向扑腾翅膀初醒的鸟雀:“然后我们就去找他说的那座破庙。”


    孟天燃依然在沈长安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只是在快要到山脚时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这个朋友?”


    “你说什么?”沈长安被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对你好。”孟天燃站定脚步,不再往前走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长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所以你喜欢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长安完全没搞懂这有什么联系,但面对孟天燃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呆瓜,他还是拿出了十分的耐心解释道:“就像我对你好,你就喜欢我吗?”


    孟天燃想也不想地答:“有什么不对吗?”


    沈长安一噎:“你要知道,对你好和你喜欢,两者没有必然联系。喜欢是很珍贵的情感,这种情绪要被认真对待,在你还没彻底分清什么是喜欢之前,不能随意跟别人说这几个字。”


    孟天燃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长安想了想:“你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何,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会好好对待你的心意?”


    说罢,沈长安还是不放心:“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或者看了什么胡编乱造的书?”


    孟天燃神色已经稍有缓和,摇了摇头:“只是我不懂,所以要问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刘员外家中。


    不知为何,沈长安在踏入门槛的瞬间就打了个冷颤,他几乎是瞬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里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间,刘夫人早该起床浇花喂鸟,她一定是要亲力亲为,连沈长安几次想帮忙都被刘夫人用眼神温柔地回绝了。


    沈长安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一路跑向刘夫人与刘员外所居小屋,尽可能压制内心那股不安感,轻轻扣响屋门:“夫人?您在房中吗?”


    没有回应。


    沈长安提高声音:“夫人,该施针了!”


    仍是毫无动静。


    沈长安这下真急了,抬脚直接用力把房门踹开:“刘员外?我……”


    他还没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屋里是空的。


    有几本书散落在地,上头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书页也被踩得折了过去。


    再往里屋看,原先躺在榻上的刘员外也消失了,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拖拽下来的,地上留下一条蜿蜒血迹,格外醒目。


    出事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沈长安暗自心惊,快步跑到外面一连踹了几间房,哪里都是一片狼藉。


    他站在院中央环顾四周,不住地大口呼吸。


    尸体呢?


    就算刘氏夫妻惨遭过往仇家屠杀,也总该剩点什么!


    灵魂呢?


    沈长安身形僵住,他闭上眼,试着感受周身气息。


    果然又是那股熟悉的仙力残留,纯粹的、远高于他能力之上的、跟客栈里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总觉得,古代的丫鬟也好,奴隶也好,再不济就是秦楼楚馆,里面的人名字都起的特别简单。美其名曰说是贱名好养活,可其实说白了,这些人的命数哪里由得着自己,都是在洪流中挣扎求生罢了,没人会在意他们。所以阿祛不能只叫阿祛,他需要有个正式的名字,这名字合该在爱和希望中诞生,那是沈长安给他的,最短的情诗。


    第14章 吾命再次休矣


    沈长安汗毛倒竖,他深知自己并不算聪明,但也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只是兢兢业业干活就能遇到这种事,遂十分焦躁地挠挠头发。


    一旁的孟天燃有样学样,也跟着揉乱了头发。


    “嗤——嘭!”


    一支羽箭破空而过,好巧不巧,偏偏再度射中沈长安曾经受过伤的左肩,这次是直接扎了进去,生生贯穿手臂。


    这下真的完蛋了。


    孟天燃迅速上前几步把人接在怀里,一双眼紧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人影。


    “总逼我做什么?可惜了,我原本不想取他性命的。”蒙面人倚靠在柱子后,看到孟天燃时脚步一顿:“别这么盯着我,早点把东西给我,说不定你们还有时间生离死别呢。”


    沈长安额角尽是汗水,仍坚持着咬牙问道:“他们…呢?”


    “哦。”像是惊讶于沈长安的问题,蒙面人喉中溢出几声笑意:“你说那两个老家伙啊,自然是喂给我的弓吃了,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它的威力比上次大了?”


    “你喂神器…吃魂灵?”沈长安错愕地睁大双眼,眼前景象都成了白花花的虚影。他发不出声音,脑内只剩了一个念头。


    还没交代银两都在什么地方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是懒散了些,可该做的事也没少做吧。神没成也就罢了,怎么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好痛好痛——更重要的是,辛苦存下的银两还没花完呢,早知道就不攒着了,如果还有下次……


    沈长安很快失去意识,身体软在孟天燃怀里,那具本就不属于人间的躯体开始逐渐透明,趋于消散。


    孟天燃伸出手与沈长安十指相扣,掌心涌出的蓝色光点拉扯着那些虚影凝聚,勉强维持住了沈长安的身体,只是人还未能醒转。


    见此情形,蒙面人起了兴趣,终于从椅上站了起来,细细打量一番,恍然大悟:“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渡厄刃为何会不听我的话,原来是你所为。”


    孟天燃没有回话,显然不想跟这蒙面人有所交流。


    “真是搞不懂,你这么强,还待在他身边,听他指挥干嘛。”蒙面人蹲了下来,视线紧盯孟天燃:“你得替我做事,才能发挥全部的力量。”


    见孟天燃还是不出声,蒙面人继续道:“我知道该怎么把你的力量用到极致,总好过他只会白白消耗你吧?”


    孟天燃失去耐心,他伸出手,拨开沈长安散出的一缕发:“我只认他、如果没有他、我不会存在。”


    “你看你看。”蒙面人啧声道:“在他身边,你连个话都说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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