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把刀横过来,指着上面流窜的金光,有些沮丧:“也许是它还不太认我,等到这里不再发光,才代表它完全承认并臣服于我,我才能真正成神。”


    他敲了敲渡厄刃的刀身,收回身体内,感叹道:“其实细细想想,说到底管他什么神啊人啊,都是可以被替换掉的。但神器不能,只要它在,神就会在,只要它想,是谁来做都可以。”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残阳消下,夜色渐浓。


    “李郎中,我来给您送些吃的来。”


    沈长安正说到兴起,刘夫人已经在外候着,得了允许后她才推门而入,从食盒拿出小盘,一碟碟摆在桌上。沈长安粗略扫一眼,也就是些鸡汤、炖肉、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没落之后,估计也是刘家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东西了。


    那位真正的李郎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至今没有登门。沈长安的身份没被拆穿,反倒得以受上宾之礼。


    “辛苦夫人了。”沈长安道。


    刘夫人放下食物却没走,只把食盒紧紧攥在手中,犹豫开口:“李郎中,敢问您先前那个好友,和林丘是何关系?”


    沈长安没料到会被如此问,憋了半天才答:“听他提过一句,似乎是远房兄长?”


    刘夫人又问:“因何缘故来探亲的?”


    沈长安好歹见过那么多百姓的生平,张口就来:“因为他在外做生意赚了银两,买了大宅子,很多辆马车,孤家寡人甚是无趣,就想接家人过去一起生活。”


    刘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林丘很早就跟着他阿娘离开了,我的确不知下落。只是可惜了林恕那孩子……”


    眼见有戏,沈长安温声引导:“林恕怎么了?听说可算您家里干活最利索的了,我近日诊堂缺人,还正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让给我呢。”


    刘夫人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们不算是下人。”


    刘夫人解释道:“我们看他阿娘带着两个孩子不易,本想叫他们安心留宿几日便是了。他阿娘偏要揽下清理恭桶、洗衣服的活计,林恕是个好孩子,又是帮忙搬东西,又是挑水的。”


    沈长安还欲再问,门外刘员外不知怎么,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苍天待他不好。刘夫人匆匆行了一礼,忙跑出去看顾丈夫了。


    阿祛在一旁安安静静待着,只默默地看着沈长安出神。


    “这次真没勺子给你摔了,就拿这个吃,我还不饿,先回房了。”沈长安搓了搓脸,边走边嘟囔着:“总看什么,又不是见不着。”


    入夜,沈长安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直小心珍藏的天华纸。这纸张已经许久没有发挥它该发挥的作用,却在沈长安每日坚持不懈地摩挲下,连边缘都有些褪色。


    沈长安双指挨眉,集中精神,用自己的仙力在纸上写下一句句话,试图传送到凌霄界去。


    “林恕林恕,你有在看吗?”


    “我今日在青延镇南面,听说有个凡人跟你重名!很是有缘。”


    “你过得如何,怎么也不传个消息给我?”


    “等我成神回去后,提拔你当我的神使如何?”


    “放心,我肯定不像其他人一样把你当下属,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等着,到时候就再也没人敢让我们两个擦桌子了!”


    “林恕林恕?”


    “看到了记得回我。”


    纸张上的字迹忽隐忽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又好像烈火都烧灼不尽这份想念。


    沈长安等了半晌,仍是没等到回应。


    天华纸能通两界,是用来跟特定的仙交流的,也是跟凌霄界传讯的仅有方式。沈长安向来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仙,这样的后果就是在别的神仙总能优雅地从衣襟里翻出一沓天华纸,思索今日该联系哪位好友叙旧时,沈长安只能在怀里揣着单薄的一张纸瑟瑟发抖。


    难道下凡历练,天华纸就不能用了吗?


    沈长安不知道,但他无聊沮丧或是难过时都会写在这张纸上,有时寥寥几句,有时密密麻麻。三年时间,他最后把和林恕讲讲所思所想当成了睡前的固定习惯。只是林恕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是不喜欢听他在人间结识了阿祛的事?


    林恕也不像那么小心眼的人。


    何况以阿祛现在的学习能力和进度来看,他很快就能在凡间生活自力更生,如果再费些功夫多教教他医药学,日后也不必担心阿祛两兜空空,只能凄惨地饿死在登云梯的小缝隙里了。


    沈长安深知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对这里也没什么归属感,总归是要回去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多了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靠在门边。那道影子在窗上映得清晰,他不出声,也不进来。


    沈长安几乎立即联想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蒙面人。还真是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难不成这次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损人不利己的招数,刻意大半夜跑这儿来折腾他?


    门缓缓启开,毫无阻碍,那张沐在月光下的脸愈发清晰。


    沈长安心提到嗓子眼,真是完了。他这个木鱼脑子,回来时竟然忘了顺手把门带上!


    第12章 沈长安荒淫无度


    “长安?”


    好在门外是熟悉的脸,沈长安松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阿祛进来:“怎么了?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


    阿祛摇了摇头:“我那间房、可能是他们住过的。”


    沈长安神情微凝,还没反应过来,阿祛就递来一本小册子。上面当真歪歪扭扭署着林恕的名,只是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几页翻下去,就像是在记菜谱一样,净写着些日常能吃到的菜。


    “也许是在帮工时看到好吃的,就记下来了。”沈长安失笑:“他们兄弟俩倒是有趣得很,一个喜欢瞧衣服,一个喜欢记美食。”


    阿祛指着其中几个字:“这些划掉的、是因为没吃到?”


    沈长安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庞,顿了顿,他鬼使神差道:“也许是因为吃过了,觉得不好吃吧。”


    说罢,他拿起册子晃了晃:“这就先留我这儿吧,这么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阿祛没有应声,只是径直绕过沈长安,去床榻上坐好,像在小诊堂里一样自觉睡在外侧,面对沈长安的询问目光坦然道:“不能一个人。”


    原来不是第一次在外面睡不习惯,是第一次一个人睡不习惯。


    沈长安了然,上前把烛火熄灭,认命地撑住床沿,跨过一条腿往里探身。到底是镇南的人家,床都比他家中的大些。


    折腾了这么久,沈长安真是困了,他明明看到阿祛动了动唇,似乎还想问什么。再然后自己就低哼一声,彻底睡了过去。


    清醒时的沈长安尚且可以慷慨地让出自己的地盘让阿祛睡得舒服些,可现下他一翻身,已经呈大字形占据了大半床铺,一条腿搭在人家膝盖上还浑然不觉。


    阿祛则面不改色地替沈长安掖了掖被子,沈长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看着年纪轻轻,眉头却始终皱着,怎么都抚不平。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沈长安许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有了困意,渐渐阖了眼。


    待沈长安清醒时只觉浑身像是散架,自己还以十分怪异的姿势躺在阿祛胳膊上。阿祛睡得昏沉,被枕了一晚上的胳膊明显失了血色。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阿祛几乎同时也被吵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沈长安揉着睡得酸痛的脖颈,就也学着用同样手法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胳膊。


    “我得去施针了,你乖,坐在这里缓缓,别乱跑,一会儿应该就有人送饭来。”


    沈长安拍了拍阿祛的肩膀,打着哈欠开始下地舒展双臂,捞上自己的外衣刚要出门,好巧不巧,竟正好撞见刘夫人站在外头。他面上窘迫一闪而过,硬着头皮问道:“夫人,我正要去找您,您怎么先屈尊来这里了?”


    刘夫人先是局促地搓着手,眼睛不由自主越过沈长安,望向在床上躺着的另一个人。而后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愣片刻匆忙抬袖遮面:“时辰不早了,我是特来找您施针的,是不是打扰您做正事了?”


    “没有没有,夫人多虑了!”沈长安挪了挪脚步挡住刘夫人探究视线,他总不好说是因为阿祛害怕单独睡觉,他俩才挤在同一张床上的吧?无论怎么解释都不体面,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没有打扰没有打扰,我们现在就走!”


    紧接着他快步迈出门槛,顺手把门关严。


    话虽如此,毕竟叫人撞破私事,沈长安还是尴尬得无以复加,他的耳根还发着烫,走在刘夫人身侧,默默保持微妙距离。


    “李郎中不必在意。”刘夫人掩唇笑出了声:“看来那说书人确是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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