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今日是不是太过着急了。”


    上书房内,林清影红袖添香,字面意义上的。


    他穿着朱色的朝服,纤长的手捧着更长的线香,从专门引香的灯火上方掠过,轻轻吹了吹,细微的香灰落下。


    “你说楼星剑?”楼玉宇正在强行让自己看奏折。


    他一只手捧着绿豆汤,另一只手捧着奏折,余光瞥见林清影没地方坐,赶紧招呼吕兴贤。


    “先等等,快,兴贤,赶快给林大人搬个椅子过来坐。”


    林清影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正要道谢,却听见楼玉宇伸出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又不让坐了?


    林清影看向忙碌的吕兴贤。


    父亲说的对,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喜怒在一瞬之间,不能因为一时的态度而松懈。


    林清影漠然忍下心中这一跳,强忍着失落,刚要开口说自己不需要,却又听见了楼玉宇继续自然吩咐道:


    “……不要搬椅子。”


    “去搬个软塌来。”


    旁边的吕兴贤自然地应了声,虽然他感到十分疑惑,但是作为黄金牛马,他只会对皇上不和礼法的行为进行规范。


    这种体贴臣下的行为,是十分值得提倡的。


    等到两个小太监把软塌给搬过来,楼玉宇目光直直看着林清影坐下来,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林清影低头看看这波澜起伏s形的软塌,一时有些无措。


    皇上一直盯着他,好像十分希望他坐下的样子,但以他林清影的克己受理,是肯定不会再皇上面前如此轻浮的。


    他在灼热的目光下,半躺在美人榻上,忍受着难以言喻的不自在,尤其是皇上他还一直看着自己。


    这种被审视的感觉。


    着实有些奇怪……


    楼玉宇的目光一点点游弋,扫过垂落的发丝,白皙的手腕,还有在此情此景下不自然摆放的小腿。


    林清影的小腿猛地一颤。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一瞬坐起,顾不得其他,深深喘了两口气。


    秀长的眉颦起,林清影抿唇忍了又忍,终于开口:


    “皇上,臣尊敬您爱戴您,只是臣实在不愿在上书房如此作态。”


    “皇上若是想看臣出丑……大可不必如此。”


    什么?


    什么出丑?


    楼玉宇没反应过来,他一开始愣在原地,直到看到了林清影羞红的脸,才开了窍。


    完了。


    玩脱了。


    楼玉宇回忆起自己刚刚盯着林清影发呆的时间有些过长,没有注意到林清影是何种心情。


    如今回忆,清影似乎早早就红了脸,想来是忍无可忍才说出来的。


    长久填满的思念以不太美好的方式溢了出来,吓到清影了。


    楼玉宇看着林清影冷着一张如玉般的容颜,心下慌张,赶紧开口安抚。


    “朕并非这个意思。”


    “听熊将军说你曾受过重伤,身体一直没养好,如今还是带着气虚咳嗽的毛病,朕想让你歇歇。”


    皇上如此言辞恳切,林清影一瞬心软,他低着头平复了心情,只是面上还有些不虞。


    但君臣有别,他没有立场向皇上生气。


    楼玉宇看了出来,乘胜追击。


    “清影。”


    皇上叫了他的本名,林清影抬起头,楼玉宇露出一点笑容。


    他说:“朕只是心疼你。”


    *


    林清影最后还是不肯躺在那张软榻上。


    楼玉宇不敢再勉强他,只是吩咐吕兴贤又准备了一张正直的软椅。


    吕兴贤查人眼色的能力极强,这软椅的靠背方方正正,不再带有一丝旖旎。


    林清影这回没推辞,对着吕兴贤点点头,顺着楼玉宇的话头坐下了。


    不敢再骚了,楼玉宇跟人聊正经的:


    他观察着林清影的脸色,确认把心尖尖上的美人哄好了,楼玉宇语气放松了很多。


    “朕登基尚不足一年,根基还未稳固。”


    “黎亲王之前是竞争皇位的热门人选,老皇帝…咳咳,父皇也对他寄予厚望。如今我骤然上位,他不服也是正常的。”


    “他之前掌握的势力不小,但无论如何,乾坤已定,如果我想要让这朝堂维持勉强的稳定,今天对他的敲打就必不可少。”


    楼玉宇这次开口前斟酌了一下,说了句似真似假的话:


    “朕刚刚登基,手里也没几个可用的人,清影你可得好好帮帮我。”


    他语气带了撒娇,正经只维持了一瞬。


    但林清影向来有着一腔抱负,任何能为朝堂做出贡献,能让百姓安乐的事情他都是愿意去做的,这事本用不上皇上提点。


    他身体不好,轻咳了两声,说道。


    “臣领旨。”


    “臣回府就整理我朝回礼之物的清单,待理好之后请皇上过目。”


    大红的袖摆一并,林清影领了皇命,施施然告退。


    手臂轻撑在龙椅扶手上,楼玉宇看着人影转身而去,直至那一抹鲜红从慢慢变小逐渐消失。


    他回忆自己今天的表现,开始反思:


    实在太像个大se魔了,楼玉宇痛斥自己:


    孟浪!别太像个变态一样。


    克制点,楼玉宇。


    你个活了两辈子的老处男!


    吕兴贤看向一拳砸向自己大腿又猛的收住力道的皇上,稳稳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抬着头不愿去看。


    作者有话说:


    吕兴贤: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第5章


    是夜,将军府。


    林清影从皇宫里回来,前往父亲的寝室去寻他,今日下朝之时,父亲曾说要在今日跟他说些什么。


    昨夜父亲和管大人畅聊许久,想必就国家政务促膝长谈,叫他来必是有要事相商。


    一路穿过庭院的假山树木,看到了父亲院里熹微的亮光,林清影推门而入。


    被镇在原地。


    空气沉默。


    “……”


    林清影皱着眉,好半天才把这称呼说出口:“父亲...?”


    “怎么,清儿。”父亲如常回复他。


    林清影一向不信鬼神,但他现在正在尝试确定父亲没有被换魂。


    如果他没有拿着他最珍爱的那把陪他出生入死上战场二十年有余、取过无数敌人首级的宝贝金丝大环刀雕萝卜花就好了。


    单单是雕花还不要紧。


    这老头子还穿着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类似于厨房的围裙,站在桌旁一边雕花,一边含含糊糊唱着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异域长调。


    像是蒙古族的音乐风格。


    浑厚的声音响起。


    “苍茫的天涯.....花盛开!~~”


    林清影站在原地,刻在骨子里的矜持让他尽力保持良好的仪态。


    这还是口口声声说着‘君子远庖厨’的那个父亲吗?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熊鹏程摇晃自己魁梧有力的身体,手臂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变化明显。


    林清影深吸一口气,吐出。


    这小老头今天莫名其妙。


    等到熊鹏程终于雕完,珍而重之将紫色大萝卜花放进了木制饭盒中,然后抬起头来,终于注意到他,嘿嘿一笑,开始和他对话。


    “哎哟,清儿回来啦。”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清影淡淡,随手脱了外衣,交给了身旁的以蓝,示意她先出去。


    “圣上留我商量万朝会的事情,今夜我还要将名单继续列出。”


    “父亲有什么话快说。”


    他语气冷冷,细听又透着几分无奈。


    熊鹏程默了几秒,热情被浇灭又重新点燃,“哎呀,清儿还是这么不可爱。”


    “跟两年前一样。”他小小声。


    林清影一瞬敏锐,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两年前的字眼。


    “什么?”林清影问。


    “!”


    呼吸一瞬停止。


    熊鹏程瞪大两只眼睛,带着被抓包的神色,赶紧摆摆他的手,“没有,清儿你听错了,哪有什么两年前。”


    林清影闭了闭眼,谁说两年前这几个字了。


    父亲的灵魂还是一如既往地玲珑透彻。


    工作一天本就有些疲惫,现在更加疲惫了,他按上自己的额角。


    他语气虚弱,“父亲,你今晚要和我说什么?”


    “嗷对。”


    熊鹏程止住越描越黑的话题,说道:


    “今日满朝无人应声,你能站出来,为父很欣慰。”


    “皇上要走的这条路很艰难,你要多为皇上分忧,父亲也是一样的。”


    “很多话现在还不方便跟你说,但你一定要记住,皇上对我们家,是有大恩的。”


    林清影少见父亲这样正经跟他说话,他低了头,看着地板,回答道。


    “好。”


    *


    哪里来的这么多秘密。


    父亲也是,圣上也是。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