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斯塔尔在镜子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对人类来说,这里的温度算高还是低?”


    阿雷理解并简化了这个问题,答道:“我不冷。”


    “那好。”


    玛斯塔尔转身把法师放回床上,利落地剥掉了厚被子和毛绒盖毯。


    法师没穿衣服,僵硬地缩成一团。


    好在这个状态也没持续多久。


    恶魔丢掉被子,改为抓起床单,用床单重新包住法师。


    床单是黑色丝绸,材质亲肤柔软,轻薄垂坠。


    恶魔再次横抱起法师,床单在他脚边垂下长长的拖尾。


    再走到镜子旁边,侧头一看,效果好极了!


    阿雷愈发迷茫,小声问:“你要做什么?”


    玛斯塔尔说:“我知道你忘记了很多事。我会帮你一点点想起来的。”


    “怎么想起来?”


    “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我带你重新体验一遍。”嘴上这么说,其实主要是玛斯塔尔自己想体验一遍。


    这话含糊其辞,而且似乎带有某种暗示。


    阿雷听着害怕,又不好意思挣扎得太厉害。毕竟他身上只裹着一层丝绸床单,施法材料也都不在手边……


    =====


    地图师又在镇长家住了一天。


    这一天里他几乎滴水未进,时而发呆,时而眼眶湿润。


    他自以为骗过了恶魔,以为给小法师争取到了充足的逃跑时间……结果恶魔跟着他来到迎春镇,捉走了小法师。


    镇长也听说了早上发生的事。她安慰地图师说:你也别太自责了,咱们只是普通人类,还是尽量别掺和那些恶魔啊、魔法啊的事情。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叫“奥里安”,那他可能与魔城山主人有着很复杂的恩怨,咱们干预不了,也理解不了。


    今天之前,地图师一直对“奥里安”这名字毫无印象。首次听到这名字,是恶魔给他描述奥里安的种种特征。


    他没想到镇长也听说过奥里安,看来此人名气不小。


    镇长说,她从来没见过奥里安,只是以前零零散散地听过些传闻。


    据说“奥里安”是个非常强大的法师,虽然身为人类,却长期与恶魔们为伍,和魔城山主人更是交情不浅。


    后来这个法师好像得罪了恶魔,从魔城山逃走了,恶魔一直在追捕他。


    地图师问镇长: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既然我没听过,那肯定是在我失忆之前发生的吧?小法师看起来特别年轻,估计还没到二十岁,他真的能参与到那么久远的恩怨之中吗?


    镇长无奈地表示,她也不确定这段往事的确切年代。


    岛上各地都闹失忆病,有人失忆早,有人失忆晚;有的人忘得特别多,连一些基本常识都忘记了;也有的人忘的内容少一些,还能想起自己的大概职业,只是想不起具体经历……人们把破碎的记忆七拼八凑,好不容易才互相扶持活下来,在拼凑的过程中,“年代”的概念就几乎不存在了。


    大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算纪年,也不知道彼此的确切岁数。


    至于那个小法师……虽然他看着年轻,但长相不一定等于真实年龄。


    法师都很神秘。就像恶魔一样,恶魔化作人形后也看着很年轻,实际年龄则难以推测。


    和镇长聊过之后,地图师还是心里难受。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天黑后,好不容易恢复寂静的迎春镇又喧闹起来。


    一个全身覆盖银白盔甲人走进小镇。


    月光投射下来,被银白如镜的金属反射得更加明亮,乍一看就像盔甲在自体发光。


    第112章 黑夜笼罩白糖水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穿盔甲的人都应该身强力壮、步伐稳健,而这个人却身形歪斜,走路摇摆,看着像病得不轻,也有点像个醉鬼。


    经过一块结冰的斜坡时他还跌倒了,跌倒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动物那样爬行了好长一段,停下来看看周围,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挡住盔甲人的去路,问他是谁,来做什么。


    盔甲人一声不吭,不再向前走,原地晃晃悠悠地站着。


    居民们交头接耳一阵,都觉得一定又是个失忆病人,而且是失忆特别严重的那种。


    于是大家逐渐不再害怕,反而将盔甲人团团围住,引他旁边的民房内。


    盔甲人很配合地跟着大家走。有人指着凳子说请坐,盔甲人呆着不动。可能是穿着盔甲坐不下吧。


    过了一会儿,镇长带着两个助手赶到,地图师也跟着来了。


    进门后,镇长在桌边坐了下来。


    奇妙的是,这时盔甲人也跟着坐下了。


    镇长问了一堆问题。起初盔甲人保持沉默,后来渐渐开始说话,但说不了整句,只能说短单词,比如“是”“不”或“不知道”。


    盔甲人声音断断续续的,而且声调时粗时细、变来变去。


    起初他只会哼哼,听着像小猫叫似的;后来他说出第一个字,嗓音极为粗粝沙哑,别人给他递过来水,他不喝;再次开口,他声音变温润了很多,甚至听起来像是女士;再多说几个字,他声音又变低沉了些,有点像面临变声、嗓子不稳定的男孩。


    一番艰难沟通后,镇长能得到的明确回答是:此人不知自己是谁,不饿,不渴,不累,没有同伴,不愿脱盔甲,不愿摘头盔,不需要帮助。


    看来确实是个失忆病人。


    虽然盔甲人说不要帮助,但镇长还是得帮他。就像帮助其他失忆者一样。


    镇长要盔甲人跟她走,盔甲人没反对,乖乖跟着去了。


    经常收留失忆者的院子就在不远处。到了家,镇长把盔甲人带进客房,留下食物和水,让盔甲人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镇长的考虑是:只要旁边有别人,这个怪人就不愿意脱盔甲。不脱盔甲怎么休息呢?他肯定已经很累了。


    所以今天就别问问题了。对方明显还有点不愿沟通,那就以后慢慢来吧。


    今天,地图师也继续住在这里,就在盔甲人隔壁。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地图师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面有动静。


    出门一看,盔甲人站在院子中间,仍然全身覆甲。


    “您醒得好早,”地图师向他搭话,“是想找吃的吗?还是想喝水?”


    盔甲人非常缓慢地向他转过身。


    “这里,什么……”盔甲人说话了,毫无语气起伏,“不,这里叫什么,这里……主人是谁。”


    地图师暗暗想:这家伙主动搭话了,说话字数也变多了,看来他放下防备,愿意沟通了。


    地图师说:“这里叫迎春镇,镇长就是带你回来的那位女士。”


    “镇……海?森林?地方……湖,城,迎春镇?”盔甲人不停往外蹦词,说得磕磕绊绊。


    从声调判断,他似乎很困惑,但他连提问都不会提,只会重复一些名词。


    地图师说:“您慢慢说,不急。反正我也睡醒了,如果您不困,您想详细听听这里的事吗?我是个地图师,对附近还是挺了解的。”


    “地图……”


    “对,现在我房间里就有好几种地图。要来看看吗?”


    盔甲人点点头,面罩发出金属摩擦声。


    于是地图师带他到自己的房间,翻出地图,开始讲解大岛地形与每个人的失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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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城山的主城堡又大又寂静。


    下级恶魔都住在周围的其他石堡里,除非灭世将军有召,否则不得随意进入主城堡。


    恶魔横抱着只裹床单的法师,在黑立柱与红墙壁的走廊间悠然漫步。


    阿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忐忑了一路。


    路过雕花高窗的时候,他瞟到外面已是黑夜。看来自己昏过去后睡了一整天。


    玛斯塔尔走进一间拱顶大厅。


    大厅四角都有雕花双开门,两端墙下是明火壁炉,高处悬挂着照明冷焰,中间摆着足够开宴会的长桌和一圈高背椅。


    长桌中心摆有装饰用的烛台和玫瑰,那些玫瑰黑中透红,花瓣带着天鹅绒般的质感。


    玛斯塔尔在长桌尽头的主位落座,继续抱着法师,让法师坐在他腿上。


    恶魔打个响指,大厅对角线方向的门大打开,走进来一只半人高的圆柱体。


    “这不是内务魔像吗!”阿雷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并是不认识这一只魔像,而是知道这一类东西的大致结构和用途。


    玛斯塔尔说:“是啊。魔像应该就是你以前留下的。毕竟只有法师研究这些,我们深渊居民一般直接用奴隶,很少用魔像仆役。”


    去抓法师之前,玛斯塔尔已经初步探索过城堡了。


    刚看到内务魔像的时候他觉得很新奇,一番摸索之后,他已经基本掌握了使用方法。


    其实用法特别简单,直接说话下命令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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