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提醒,亦是赤裸裸的警告。仪制司掌礼典风宪,最重清名,若真有人参他举止轻浮、有亏职守,这官职定然难保,届时文昭侯只怕也会舍弃他这个世子。裴砚不信,顾行止会毫不顾及。
谁知顾行止不过换了个姿势闲坐,漫不经心道:“旁人不知,你该最清楚我。打小我就厌文喜武,偏我爹执着于顾家的文传家风,当年我想去兵部,他不许,硬将我塞进这清贵的礼部来。”
他语稍微停,笑意愈发玩味:“说到底,若这礼部待不下去,我倒也无所谓。”
裴砚没料到他竟如此决绝,一时竟有些怔愣。
他自问做不到能为一个人将满身荣辱前程尽数抛下,唯有按下心头微澜,将话头放得软些:
“你我总角之交,你的心性我素来知晓,伯父的作派我亦看得分明。他管教确是严苛了些,行事独断,鲜少顾念你的意愿,但究其根本,是为了护住侯府的基业。若我父尚在,大抵也是一样。咱们生在这般门第,有些事注定身不由己,公主金枝玉叶,也概莫能外。”
裴砚目光诚恳:“你当明白,任你再怎么不管不顾,可公主如今已与我结发。退一步说,即便她当真对你青眼有加,有意引你为入幕之宾,你也占不得半分名分。我们大婚尚不足半月,单为了皇家的体面,此刻她也绝无可能同我和离。”
顾行止早料到他会以此相劝,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若非是你,我又何必将话挑明至此?为了引公主侧目,我早已是不择手段,区区名分虚名,我何曾放在心上。”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顾行止垂下眼帘,将眸底那抹涩意尽数压下。
他顾行止如今虽是高朋满座,往来者众,可唯有他自知,裴砚在他心中究竟有着何等分量。这熙熙攘攘间,裴砚是那个唯一的例外,也是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剖心置腹的那一个。
可造化弄人至此,抢走公主的,竟偏偏是这个人。
忆及两年前,他金榜题名之日,得太上皇召见,于不经意间邂逅公主,自此一见倾心。彼时太上皇尚未禅位,对公主极尽宠溺,不舍得将她早早下嫁,他只能按捺住心思,想着等哪日太上皇松了口,再图良缘不迟。
谁知好不容易等到宫里透出风声,他却连与公主相看的机会都未及争取,便听闻驸马人选已定。
那一刻,他当真是悔到了骨子里,若那时早早开口多好,至少,也该叫公主知道这世上还有个顾行止,对她一片痴心。
裴砚端坐如初,亦自觉已无话可说。
他素来独来独往,鲜少与人深交,平生所厚者,唯顾行止一人而已。连季霆与卫屿,也是经顾行止牵线,才与他走近了几分。
若非万不得已,他并不愿与顾行止翻脸。况且此事归根结底,还要看公主的心思,若公主无心,任顾行止手段再多,也终究强求不得。
只是念头一转,又不由得想起平安那番话来。或许,公主真正属意的,恰恰是顾行止那样张扬不羁的性子吧。
裴砚自礼部出来,径直回了户部。午膳不过匆匆用过,回到值房时,案上文书已垒如小山。他解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敛衣落座,先拈起最上头的漕运粮秣损耗明细。字迹细密如蚁,他看得极细,朱笔时而圈点,时而添注,神情沉肃。
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待他搁笔按揉腕骨,抬眼间,窗外暮色已由浅灰转为青黛,廊下灯火次第亮起,显是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案头尚有一册江南织造的岁贡没核完,明早一早要呈送上去。
便将平安唤了进来:“回去禀告公主,我这儿还有公事,晚些回府,让她不必等我用饭。”平安躬身应诺,转身退至门外,脚步竟是极轻快。
一路赶回公主府,将话原原本本传到正院。
彼时,萧兰因正坐在膳厅里,银匙正布着菜,一碟炙得油亮的羊肉刚上了桌,便听外头传话,道是驸马公务缠身,要晚些时候才回。
她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转过身来看萧兰因,眼底多了几分促狭笑意:“公主,奴婢怎么觉着,今儿这饭菜闻着都似不太香了?”
萧兰因手中竹筷正拨着碗底米粒,闻言指尖一顿,不轻不重地横过去:“你这丫头胆子倒是见长。”
银匙也不惧,笑嘻嘻地将汤盅往萧兰因面前挪了挪:“奴婢也就是随口一说。”
萧兰因将筷子搁下,慢条斯理地端起汤碗,也不急着喝,只垂着眼,悠悠吹开浮在面上的油花:“等把沉绿嫁出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我倒要瞧瞧,到时候你还能不能这般伶牙俐齿。”
沉绿正安安静静布菜,忽被点了名,登时抬起头来,满脸无辜:“公主,奴婢好端端站在这儿,怎么又扯上奴婢了?”
“你哪儿好端端了?”萧兰因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汤,眉梢轻挑,“上回那些小厮被逮着,你处置得那般轻巧,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沉绿的脸腾地红透,再不敢多言,讪讪地退至一旁。银匙在旁憋着笑,却被萧兰因瞥了一眼,忙不迭将笑意压了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意兴阑珊。萧兰因胃口其实尚可,平日也就是一碗饭的量,今日本就没刻意等人,到了点儿就用了大半碗。只是那汤喝到最后,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滋味。
她放下空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似想起了什么,偏头问沉绿:“沈嬷嬷呢?我记得前两日她提过,说府里几个后生的底细正在打探,也不知查得如何了。”
沉绿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闻言忙应道:“沈嬷嬷这会儿应当在后罩房,奴婢这就去请?”
“去吧。”萧兰因起身行了两步,又回过头吩咐,“让她直接往东次间来,那儿凉快。”
沈嬷嬷来得极快,进得东次间,先恭恭敬敬给萧兰因行了一礼。
“老奴正打算这一两日来回禀公主,”她在脚踏上坐定,未敢耽搁先开了口,“这几日将府里几个合适的后生细细筛了一遍,又托了几个稳妥的管事妈妈分头去打听。家世清白与否、有无亲眷拖累、身上有无欠债、性子稳重与否,都一一盘查过了。”
萧兰因慵懒地倚在引枕上,指间捏着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说罢。”
沈嬷嬷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理了理思绪道:“老奴怕记性不济,问来的情形都记了个大概。有些乍看不错的,细问之下却有隐情,便划去了,有些初听不起眼,多打听几日,倒是个可靠人。”
她略作停顿,接着道:“头一个是前院管库房的赵管事。今年三十有二,发妻走了两年,并未留下儿女。这人最是本分,从不与人争执,做事也仔细,库房账目经他之手,从未有过差错。就是嘴拙,不大爱说话。”
萧兰因没接话,手中团扇在胸前悠悠一顿。
“第二个是侍卫李荣。年方二十五,家世清白,父母都是老实庄稼人。他武艺过得去,人也周正,进公主府后当差从无纰漏。府里几位嬷嬷都夸,这后生将来是有造化的。”
“第三个,是外院的刘账房。二十七了,尚未成家。写得一手好字,算账清爽明白,人也生得干净。就是性子有些孤僻,不喜往人堆里凑。不过风评极好,并无不良嗜好。”
沈嬷嬷说完,等着萧兰因开口。
萧兰因手中的团扇在掌心轻拍两下:“赵管事先划了去。三十有二,还是个续弦,到底不体面。”
沈嬷嬷点点头,早就料到这一句,不意外。
萧兰因将团扇搁回膝头,抬眼看她:“剩下这两人,我只问一句,怎么熬到这个岁数,还没成婚?”
沈嬷嬷就知道公主会问这一句,这几日花心思最多的就是这件事。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回道:“老奴仔细打探过了。那李侍卫是自己暂无成家的念头,府里先前也有人给他张罗,都被他婉拒了。平日里他一门心思扑在当差上,极少与府里的丫鬟们沾染。”
“那刘账房呢?”
“刘账房倒是有那个意思。”沈嬷嬷如实回话,“半年前针线房的徐嬷嬷给他牵过一回线,没成。女方嫌他性子太闷,再者,嫌他家里还有个寡母,恐是难相与。不过老奴也去街坊四邻处绕了一圈,那刘嫂子并非粗鄙不讲理之人,邻里风评都说她是个和善的。”
听闻此言,萧兰因眉心微蹙,执起团扇又摇了两下,语气里透出几分郁色:“一个只知死当差,一个是个闷嘴葫芦。这偌大的公主府,就挑不出个机灵周全的人来?”
沈嬷嬷一时竟不知该怎样接话。那些个机灵油滑的后生,哪能安安分分熬到这个年纪还不成家?
她这几日打探下来,但凡瞧着活泛些的,早就跟府里的小丫鬟勾搭上了,有些甚至还不清不楚地同时勾搭着两三个。这些腌臜糟心事,她哪里敢拿到公主面前来说?不过是在心里过过便罢了。
她垂下眼,只得顺着话头道:“既如此……老奴再去查查,看可有漏掉的人选。”
萧兰因微一颔首,沈嬷嬷躬身退了出去。沉绿跟着送了几步,待沈嬷嬷走远了才折身回来,一进门便按捺不住,抿着嘴儿直乐:“公主这般挑法,不知情的,还当是给自个儿选驸马呢,恁般精细。”
萧兰因闻言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睃了她一眼:“怎么,嫌本宫管得宽了?”
“奴婢哪敢。”沉绿凑近半步,眉眼弯弯地讨好,“奴婢是不急着嫁,还想多伺候公主几年呢。”
萧兰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再耽搁两年,怕是沈嬷嬷递来的人选,都得叫你去做后娘了,信不信?”
沉绿闻言非但不恼,反倒笑嘻嘻地回嘴:“后娘便后娘,还省得自己受那一遭罪,多省心。”
萧兰因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也没了掰扯的心思。她低头啜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道:“我昨儿倒听沈嬷嬷无意间提了一嘴,说你这几日往福安那儿跑得挺勤快。怎么,莫不是瞧上了他那样儿的?”
沉绿一听,眼珠子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公主可别乱点鸳鸯谱!那小子比奴婢还小着几岁呢,奴婢瞧着他跟自家亲弟弟似的,哪儿来的半分旁的心思。”
萧兰因只拿眼风一扫,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沉绿见了这神色,心头一跳,赶紧又补了一句:“真没有!公主若是不信,奴婢这就发个誓……”
“行了,”萧兰因搁下茶盏,截住了话头,“发什么誓,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瞧把你急得。去吧,传话厨房把饭菜温着,等驸马回来好用。”
沉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脚下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行至门口,她还不忘回头嘟囔一句:“公主往后可别再拿这话吓奴婢了。”言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萧兰因在东次间枯坐片刻,也不知为何心头愈加烦躁,索性起身去园子里转了一圈。夜风一吹,胸臆间那股子闷气这才散了些许。折回正房,她便唤拂枝备水沐浴。
拂枝服侍她褪去外衫,萧兰因浸入水中,热气氤氲而上,身子才觉松快了几分。
她倚着池壁闭目养神,忽又睁眼,偏头看向正替她挽发的拂枝,随口问道:“你倒是说说,喜欢何种男子?若心里有了人,只管告诉本宫,我也给你参详参详。”
拂枝是个实心眼儿的,一听这话脸上涨得通红,连话都结巴了:“公、公主莫要乱点鸳鸯谱,奴婢……奴婢还没这个心思。”说着垂下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萧兰因既好笑又无奈。细想方才自己那口气,倒真与母后催促相看时一般无二,一时也有些讪讪的,再不追问,只闭上眼由着拂枝服侍。
沐浴更衣后,萧兰因倚在内室小榻上翻看闲书。夜渐深,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书卷从指尖滑落。她抬眸往门外瞥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也懒得再等,索性回榻拥被睡去。
次日醒来,天色早已大亮。她下意识地往床榻外侧瞥了一眼,那处锦褥平整,并无半点躺过的痕迹。也不知那人昨夜究竟回没回来。
沉绿端着铜盆进来服侍梳妆,萧兰因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着嗓子问:“驸马……昨夜可曾回来?”
沉绿利索地应道:“回了。只是昨夜回来得晚,怕扰了公主清梦,在内室站了片刻,又回书房歇下了。”
言罢,她目光往左侧妆匣上飞快地一瞥:“公主不妨瞧瞧那妆匣第二层。”
萧兰因虽不解其意,仍依言拉开那层匣屉。只见原本置着几样旧物的屉中,今朝竟赫然多了一支白玉簪。
那簪身温润剔透,雕工洗练,却自有一股清雅气韵。她捻起簪子在指尖摩挲片刻,随即缓缓将其插入发间,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半晌才轻哼出一句:“……眼光倒还凑合。”
沉绿在一旁瞧着,只捂着嘴偷乐。这小两口,当真是别扭得紧。昨夜她也是无意间撞见驸马爷往公主妆匣里放东西,等人走远了才凑过去瞧,发现多了这支簪子。虽非什么稀世奇珍,但这般心意,才最难得。
只是她到底也有些纳闷,驸马爷既有心,为何不亲手交给公主?偏要这般偷摸地塞进匣子里,倒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当真别扭。
不过这些话她可不敢宣之于口,只垂首替萧兰因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见着自家公主嘴角的笑意,是怎么压都压不住了。
梳洗更衣毕,用罢早膳,萧兰因便歪在软榻上翻书。
沉绿在一旁伺候茶点,见主子眉眼间始终漾着点浅笑,指尖捻着书页偶尔一顿,也不知是看入了戏,还是想起了谁。明明前几日还嫌这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俗不可耐,今日却读得津津有味。
萧兰因何等敏锐,自是瞧破了丫头的腹诽,只权当不知。
许是心中有了些许盼头,这一日竟觉格外短些。午憩醒来又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室内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沉绿进来掌了灯,萧兰因才从书页间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裴砚差不多该回来了,即吩咐摆膳。
沉绿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引着主子往膳厅去。饭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萧兰因入座静候,本以为是恰好的时候,谁知这一等,却没了着落。
起先还能听见廊下脚步声来来去去,却始终未见那人身影。渐渐地,桌上的热气散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萧兰因面上虽云淡风轻,只管动箸,可那双眸子却不知不觉往门口瞟了两遭。
直到银匙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平安。平安躬身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传话:“公主,驸马爷说今夜户部还有公务要赶,就不回来用膳了,叫公主不必等他。”
萧兰因执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须臾才淡淡应了声“嗯”。平安垂首悄声退下。
银匙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脸色,低声试探:“公主,那这菜……可要拿去热热?”
“不必了。”萧兰因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地咽下,便搁了筷子,语气凉凉道,“撤下去吧。”
银匙不敢多话,忙领着人将那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撤了。
沉绿看在眼里,暗自叹气。若是往日,驸马不回来也就罢了,偏是昨儿个不同,那般温存缱绻,夜里还赠簪传情,谁承想这才过了一天,人又忙得没个准信。
这忽冷忽热的做派,怎能叫人不恼?
萧兰因回到正房,重拾那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却只字未入。索性将书往榻上一抛,起身踱至窗边,望着院中落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灯火映在她脸上,神情虽淡淡的,可那紧抿的唇角分明写着不高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