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偏院。”他对迎上来的管事说,“再请府医过来。”


    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床榻已经铺好了。聂妄尘把她放上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璃洛洛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汗。她勉强开口:“不用……缓缓就好。”


    聂妄尘没有接话,只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府医。


    府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搭了脉,眉头微微动了动,又看了看璃洛洛的脸色,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站起身,走到聂妄尘面前,压低声音:“殿下,公主这是……女子月信之痛,寒凝气滞,所以腹痛剧烈。老朽开个方子,温经散寒,但……得慢慢调理,眼下只能先扛着,喝点红糖姜茶暖暖。”


    聂妄尘听着,面上浮现出一丝不自在。


    “没有止痛的药?”


    府医摇了摇头:“女子的月事之痛,药石见效慢。眼下最要紧的是保暖、休息。”他看了聂妄尘一眼,“殿下若是能让人煮些红糖姜茶来,再用温热的东西暖她的腹部,会好一些。”


    聂妄尘点了点头,吩咐青禾去煮红糖姜茶。


    府医开了方子,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聂妄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璃洛洛。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锁,嘴唇发白,和平时那个慢悠悠喝茶、或是匕首翻飞眼神冷厉的公主判若两人。


    他见过她很多面。端庄的、锋利的、从容的。唯独没见过这样脆弱的。


    方才那点尴尬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心里只剩下一种陌生的、闷闷的感觉。


    他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还很疼?”


    璃洛洛“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也没有力气说更多。


    聂妄尘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缓缓输出一股温热的内力,不重,绵绵的,像是冬日里的一团暖流。


    璃洛洛浑身微微一颤。那股温热渗进皮肤,慢慢化开腹中的冷痛,她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聂妄尘一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渐渐平稳,神色从痛苦变得安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臂有点酸,但没有收回手。


    直到她的眉头完全舒展开,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他才慢慢收回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内力耗了不少,但他没觉得有什么。


    青禾端着红糖姜茶进来,看见公主已经睡过去了,鼻子一酸,轻轻把茶放在床头。


    她转身朝聂妄尘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谢谢秦王殿下。我家公主……以前都是自己扛的。”


    聂妄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自己扛。


    他想起那日在砖窑,她手臂上在流血,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起她一个人面对那些纨绔,摔完人拍拍手就走了。


    她好像什么都自己扛。受伤自己扛,委屈自己扛,连月事来了疼成这样,也只是说“缓缓就好”。


    聂妄尘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心疼吧?他只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和青禾那句“以前都是自己扛的”。


    “朝雾。”他开口。


    朝雾从门外进来。


    “去驿馆说一声,公主今晚在秦王府歇下了。”


    “是。”


    朝雾转身要走,聂妄尘又叫住他。


    “让人把偏院的炭盆再加一个。被子也加一床。”


    朝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应声去了。


    聂妄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他告诉自己,只是不想让秦王府的客人受委屈。嗯,仅此而已。


    …………


    次日一早,璃洛洛便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她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秦王府的偏院。


    身上的被子厚实柔软,炭盆还燃着,屋里暖融融的,让她几乎忘了外面是冬天。


    “公主醒了?”青禾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还疼不疼?”


    璃洛洛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青禾连忙把姜茶递过去,又拿了两个靠枕垫在她身后。


    “昨日多亏了秦王殿下。”青禾小声说,一边替她拢了拢被子,“后来听府医说,殿下用内力帮公主暖肚子,好一会儿呢。公主后来睡着了,殿下才走的。”


    璃洛洛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内力。


    她想起昨日那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缓缓散开,把冷痛一点一点化掉。她以为是错觉,原来不是。


    “他……用内力?”


    “嗯。”青禾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府医说只能自己扛,殿下就……”


    璃洛洛没再问了。她低下头,慢慢喝着姜茶,红糖的甜味混着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约定——三月之期,她可以重新选,他也可以不娶。他没有义务照顾她,更不必浪费内力。


    她想起他蹲在床边,手覆在她腹部的样子。想起他的掌心很暖,动作很轻,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花天酒地,流连花楼,京城里谁不知道秦王殿下的名声?这样的人,怎么会……


    璃洛洛闭了闭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一个花天酒地的人。


    喝完姜茶,璃洛洛起身洗漱。青禾帮她梳好头,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公主,外面冷——”青禾在后面喊。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聂妄尘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清俊。后面跟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和两碟小菜。


    看见璃洛洛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不多穿点?”


    语气不大好,像是在训人。


    璃洛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两步走过来,把披风裹在她肩上,低头系带子。


    动作不算温柔,但带子系得很整齐。


    璃洛洛僵在原地。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住了她整个人。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点松木的味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名字。


    “聂妄尘。”


    他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是人,不是木头。”


    聂妄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怔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叫他的名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从披风的带子上移开,垂下眼,又抬起。


    “……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进去吃早膳。”


    粥熬得浓稠,小菜精致,还有一碟桂花糕。璃洛洛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聂妄尘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没有吃。


    他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很快又移开了


    “多谢秦王殿下的帮助。”璃洛洛放下勺子,看向他,“昨日……麻烦殿下了。”


    “不麻烦。”聂妄尘的语气很淡。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膳,璃洛洛说要回去了。聂妄尘没有挽留,只是说:“我送你。”


    马车从秦王府出发,往驿馆的方向驶去。


    两人坐在车厢里,谁都没有说话。璃洛洛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着。


    聂妄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如常。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


    璃洛洛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厮,穿着定远侯府的家丁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璃洛洛,他连忙上前行礼。


    “公主,小的奉世子之命,给公主送些点心来。世子还说,今日天气尚好,想约公主去街上逛逛,不知公主是否有空?”


    璃洛洛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冷的天逛街,沈世子身子受得住吗?”


    聂妄尘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璃洛洛身后,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凉意。


    小厮看见秦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行礼:“见过秦王殿下。世子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大夫说多走动走动有益。”


    聂妄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目光转向璃洛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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