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怕对聂沉州有影响。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聂沉州走进来。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沉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握住他的手。


    洛知棠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


    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摆了一桌。


    是聂沉州离开正厅时吩咐的。


    热气腾腾的,和刚才偏厅里那桌一模一样。


    洛知棠看着满桌的菜,喉咙微微发紧。


    等人退出去,他看向聂沉州。


    聂沉州拿起筷子,递给他。


    “陪我吃饭。”


    声音低低的,和平常一样。


    洛知棠接过筷子,看着他。


    那是让自己陪他吃饭。


    他是知道自己没吃饱,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自己他没事。


    洛知棠低下头,开始吃饭。


    过了一会儿,聂沉州忽然开口:


    “棠儿。”


    洛知棠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聂沉州又说:


    “听洛府的人都这么叫。但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斟酌。


    “想换一个。”


    洛知棠抬起头。


    “换什么?”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认真的意味:


    “棠棠。”


    洛知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府里人都叫他棠儿,父亲母亲叫他棠儿,大哥二哥也都叫他棠儿。


    只有现代的那些家人,才会叫他棠棠。


    他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你……叫我什么?”


    聂沉州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棠棠。”


    洛知棠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你以后都这么叫。”


    聂沉州点了点头。


    又吃了几口,聂沉州放下筷子。


    洛知棠也放下,看着他。


    聂沉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不用说对不起。”


    洛知棠抬起头。


    聂沉州继续道:“你说的没错。”


    洛知棠看着他,没说话。


    聂沉州垂下眼,语气淡淡的: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来看看。既然来了,住下便是。”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


    “看来是另有目的。”


    洛知棠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没事。”


    聂沉州抬起头。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软软的:


    “无论如何,我都陪你。”


    聂沉州握住他的手,只是比刚才攥得更紧。


    …………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槐树梢头,清辉如水。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


    走了一会儿,洛知棠犹豫着开口。


    “王爷,可以跟我说说宁妃娘娘的事吗?”


    聂沉州脚步一滞。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中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洛知棠看在眼里。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他轻声说道。“可以不说的。”


    “我后来知道,我母妃进宫之前,是有心上人的。”聂沉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真相会比想象的更残忍。


    “她不愿意进宫,求过,闹过,没用。”


    “宸妃——就是如今陛下的母妃,和她交好。那时候宸妃入宫几年,一直无所出,宫里人都说她身子有问题。宸妃替我母妃求过情,也没用。”


    “后来我母妃生下我。宸妃待我很好。再后来,宸妃也有了身孕——是我母妃护着她,才能平安生下陛下。”


    他沉默了一瞬。


    “现在想想,宸妃那些年没有孩子,未必是她自己的问题。”


    洛知棠听着,心里微微发寒。


    “孙皇后生不了孩子。她母家强大,先帝不能废后。她一直想从宗室过继一个。


    我母妃生下我平安长大,宸妃又有了身孕——皇后怎么可能容得下。”


    聂沉州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捏造我母妃与人通奸——奸夫,就是我母妃当年的心上人。”


    “他们确实见过面,说过话。一查就查得到。”


    “先帝疑心重。没查,直接定了。我母妃被赐死。”


    洛知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十岁。


    十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诬陷、被赐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聂沉州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不紧不慢:


    “那时我十岁了。没人跟我说。但一个十岁的皇子,怎么可能被这种事蒙在鼓里?”


    “我母妃走后,先帝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从前虽不像普通父子那样<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但还是正常的皇上与皇子。那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十二岁时。一个人在宫里,没人管,没人问。宸妃想护我,可她自己也自身难保。”


    “后来她带着刚满一岁的陛下,搬去了偏殿,日子过得很小心。我偶尔去看她,她总是笑,说没事。”


    洛知棠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他握紧了聂沉州的手。


    聂沉州继续说。


    “那几年,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宫里,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我十五岁那年,把所有能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确保宸妃和陛下不会被人欺负。然后请旨离京。”


    他自嘲地笑了笑。


    “孤雁城。最偏远,最苦寒的地方。先帝准了。”


    他垂下眼。


    “他大概……也不想看见我。”


    洛知棠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父母面前撒娇,和姐姐吵架斗嘴,为了一场考试发愁。


    而这个人,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去了孤雁城。


    最苦寒的地方。


    没有人送他。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累不累。


    洛知棠握紧他的手。


    “王爷。”


    聂沉州抬起头。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声音有点哑,却很认真:


    “你不是一个人了。”


    聂沉州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继续说。


    “在孤雁城那几年,倒也自在。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别人。打仗,练兵,活着。”


    “后来听说,宸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先帝重新彻查。皇后被赐死。先帝下旨让我回京。”


    “我没回。”


    洛知棠看着他。


    聂沉州垂下眼。


    “宸妃在那件事过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她身子本来就弱,那些年熬得太苦了。我猜她可能用了很极端的方式才让先帝同意彻查。”


    “后来先帝也病重。膝下只有陛下。他用陛下施压,我才回来。”


    洛知棠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孤雁城。


    十五岁到二十岁。


    一个人。


    没有人在他身边。


    没有人问他过得好不好。


    宸妃对他好过。可宸妃也走了。


    护着他的人,都走了。


    聂沉州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宁家——”


    他抬起眼,望向廊外的月光。


    “当年舅舅确实是外放,但其余人都在京城,被降职也还是因为老太太怕被牵连,自己去先帝面前求的,然后就匆匆离京。这么多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


    “这次来,我本想着,既然是长辈,敬着就是。住几日,便住几日。”


    他没再说下去。


    但洛知棠听懂了。


    敬着,是因为他是晚辈。


    但心里那点念想,早就没了。


    洛知棠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覆了一层霜。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聂沉州整个人僵了一瞬。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说话。


    只是抱着他。


    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他小时候,希望有人对他做的那样。


    过了很久很久。


    聂沉州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没事。”


    洛知棠没抬头。


    聂沉州继续道:“早就该想到,人心就是如此凉薄。”


    洛知棠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