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棠闭上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吧。


    这下清楚了。


    第8章 全京城只有你不一样


    洛知棠这几日养成了个新习惯——找小竹聊天。


    不是那种主仆之间的吩咐,是真的聊天。


    比如“今天吃什么”“这花叫什么”“外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全是废话,但他乐意说。


    起初小竹吓得够呛,以为少爷又撞了头。后来发现少爷只是单纯话多,也就慢慢习惯了。


    有时候少爷不问,他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日午后,洛知棠歪在软榻上,看着窗外发呆。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忽然开口:“小竹,那位摄政王,你知道多少?”


    小竹正在给他剥橘子,手一顿,眼睛却亮了亮。


    少爷终于问这个了!


    但他不敢表现得太兴奋,只老老实实地问:“少爷想问什么?奴才可知道不少!”


    “随便说说。”洛知棠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窝得更舒服些,“他是什么来路,这些年都干过什么。”


    小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压低了声音:“摄政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兄,先帝长子,今年二十二。”


    洛知棠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二十二。


    只比他大四岁。


    “那现在的皇帝……”


    “陛下今年十一。”小竹道,“先帝病重时,亲自下旨召王爷回京,封了摄政王。”


    洛知棠点点头。


    十一岁的小孩坐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椅上,二十二岁的皇兄在旁边看着——这画面想想还挺有意思。


    “他一直在京城?”


    小竹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王爷十五岁就离京了,在北边的孤雁城待了五年。”


    洛知棠动作停滞一瞬。十五岁?


    “孤雁城?”


    “那地方苦得很,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冒油。而且挨着边境,土匪和外族人都多。”


    小竹说得来了精神,“听说王爷去的那几年,可没闲着。土匪来,他带着人去剿;外族人越境,他带着人去挡。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孤雁城方圆几百里,土匪绝了迹,外族人见了燕隋的旗就绕道走。”


    洛知棠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画面——十五岁的少年,在苦寒之地,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风沙、刀枪、和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为什么叫他回来?”


    小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别人,凑过来极小声道:“奴才也是听说的——听说王爷的母妃,和当今陛下的母妃是手帕交,感情极好。”


    洛知棠等着下文。


    “当年王爷离京的时候,陛下才四岁。”小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又哭又闹地追着马车跑,喊着要皇兄。先帝病重时,拿陛下来压王爷,王爷才松口回来的。”


    洛知棠愣住了。


    四岁的小孩,追着马车哭喊“皇兄”。


    那个画面和他见过的聂沉州太不一样了。


    冷面冷心的摄政王,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喘气的人——当年也有人追着他喊皇兄。


    他靠在榻上,没再说话。


    小竹等了等,小声问:“少爷还想听别的吗?”


    洛知棠看着他那副“我还可以再说点”的期待表情,摆摆手:“下去吧。”


    小竹应声退了出去。


    洛知棠闭上眼。


    二十二岁,权倾朝野。


    十五岁离京,二十岁回来。


    中间那五年,他在边关把自己活成刀。


    回来的时候,当年的小屁孩已经十岁了,坐在龙椅上,需要他护着。


    那些年,有没有人追着他喊皇兄?


    有没有人在他打完仗回来的时候,等着他?


    还是说,一直都是一个人。


    ---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通报声。


    “少爷,二少爷来了。”


    洛知棠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洛知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二哥?”


    洛知砚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芙蓉斋的点心,路过顺手买的。”


    洛知棠乖乖道谢,打开食盒,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洛知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咽下糕点,小声问:“二哥,你有事?”


    洛知砚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开口:“听说你昨日去摄政王府了?”


    洛知棠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真快。


    他点点头:“去道谢。”


    洛知砚“嗯”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王爷说什么了?”


    洛知棠想了想:“问了问伤好了没有。”


    他没提那句“你不知道”。


    洛知砚看着他,目光温温的,像是在看什么需要仔细琢磨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棠儿,你知道满京城的人,怎么说摄政王吗?”


    洛知棠一愣。


    洛知砚继续道:“说他冷面冷心,不近人情,满朝文武没一个不怕他的。”


    洛知棠点点头:“听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洛知砚看着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位冷面冷心的摄政王,唯独对你,从来不是那样?”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洛知砚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以前每次见他都躲,他从不生气。你去找周家那个丫头,他明明脸色不好,下次还是来。你的马惊了,他正好路过;你摔伤了,他亲自送你回来,亲自来看你,亲自送药。”


    他的目光落在洛知棠脸上。


    “棠儿,这京城里,能让摄政王‘正好路过’的人,只有你一个。”


    洛知棠垂下眼,没说话。


    他知道。


    他也是刚就知道。


    从第一次见面那抬起来又停住的手,到那句“你不知道。”他就知道了。


    可是知道归知道,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洛知砚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撞了头,好多事记不清了。”他说,“但有些事,不用记,也该能看出来。”


    洛知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二哥还是那副温润的笑,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洛知棠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担心,又像是某种他还没看懂的东西。


    “他对你不一样。”洛知砚说,“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洛知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知道”?


    说“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


    说“我怕他是对原来的我,不是对这个我”?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洛知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棠儿。”


    洛知棠心里一紧:“嗯?”


    洛知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弟弟。”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但那个“无论怎样”——太重了。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


    无论我想做什么?


    还是无论……我是不是原来的那个“棠儿”?


    洛知棠看着洛知砚,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洛知砚却没再多说,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头,站起身。


    “行了,早点歇着。”


    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过头。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摄政王那边……你自己把握。”


    门关上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二哥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弟弟。”


    太轻了。轻得像随口说的。


    但正是这种轻,反而让人没法不当真。


    洛知棠垂下眼。


    二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二哥只知道他是棠儿。


    可二哥还是说了那句话。


    他忽然想起下午小竹说的——十五岁,孤雁城,五年。


    那时候有没有人问过聂沉州冷不冷、累不累?


    有没有人跟他说过“无论怎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洛知棠靠在榻上,看着那一地清辉。


    他忽然想,孤雁城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那时候有没有人陪他看?


    不管那份“不一样”是给谁的——他现在是洛知棠。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那就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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