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印象中的师父,永远是意气风发,笃定自信,无论身处多么落魄不堪的境地,依旧保持着魔修大能的风范,令人心折神往。


    然而现在的宫泊,却像个夜晚被独自关在漆黑房屋里的脆弱孩童,双目紧闭,面容哀戚,低垂着头,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双肩蜷缩起来,轻轻地啜泣着。


    那声音很轻,犹如幼猫一般,细细弱弱的。


    楚沨听得牙关紧咬,一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又被人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他本能地想给师父一个拥抱,但却不得不克制住冲动,维持着当下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地在宫泊耳畔传音,唤着师父,告诉他,自己还在。


    最后楚沨实在受不了了,似溺水一般,抬头望向天花板,眼眸通红,猛吸了两口气,这才勉强缓过来。


    他宁可被人捅刀子,都不愿见到师父这样……这样无助,这样痛苦。


    ——因他而痛苦。


    尤其是当楚沨已经知晓,师父曾独自在这个世上,经历那么漫长孤寂的岁月时,他压制许久的心魔,就又开始蠢蠢不安地躁动起来


    但是。


    不能再给师父添麻烦了,楚沨告诫自己。


    如今师父被逼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为了解决他的心魔,似阎傀仙君这般骄傲之人,又何至于此?


    楚沨咬着牙问刘鹭:“刘前辈,还要多久?”


    “快了。”


    刘鹭谨慎地扎完最后一针,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好了。后面就按照老夫所说的,把清单上的药材找来,至于法则,这东西你应当自有办法。”


    楚沨在他说出“好了”的瞬间,就立刻把宫泊搂入怀中,似乎是感觉到了拥抱的温度,怀中的青年身躯微微一震,更剧烈地啜泣起来,楚沨一面抚摸着他的脊背,一面冲刘鹭低声道:“明白了,多谢刘前辈。不过这段时间,小子还要叨扰您了。”


    “你出现在我这院子里的那一刻,老夫就已经跑不了了。”


    刘鹭无可奈何地开始收拾器具:“这条贼船,看来是下不去了。之后你有何打算?别忘了,这到底是那四位的地盘,你若是想给宫前辈一个安稳修养之地,最好还是找个踏实地方安稳下来。”


    楚沨明白他的意思。


    刘鹭是让他去找蓬莱宗那些飞升的前辈,但第一楚沨信不过他们,毕竟玉京山面积有限,仙宫一家独大,不似凡界还有宗门林立;第二,以他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自立门户。


    “刘前辈,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得拜托……”


    “打住!”


    刘鹭忙不叠地打断他:“老夫只治病疗伤,其他杂事一概不管!你可别把我当明荣和含白那俩货,老夫打死不干!”


    “……好吧,我会另想它法。”


    楚沨感觉到怀中的啜泣声渐止,大手轻轻抚摸着宫泊的后颈,通过皮肤接触、温度传递,有技巧地让他安静下来。


    宫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喉咙里咕噜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甚至还刻意地靠在楚沨肩头,眷恋地蹭了蹭。


    刘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老脸一僵,当即移开视线,快步走向屋外,心中骂骂咧咧不止。楚沨倒是一颗心化成了水,刚要开口哄师父两句,就听耳畔响起一声轻轻的:


    “妈妈……”


    楚沨:“…………”


    刘鹭面容扭曲,身影加速消失在门口。


    片刻后,屋外传来一阵放肆的哈哈大笑,听得楚沨表情一阵青一阵白。


    但当他再度望向宫泊时,眼神中却带上了一丝轻薄如雾的淡淡哀愁,和感同身受的怜惜。


    楚沨干燥的唇印在宫泊额前、眉梢,又珍惜地吻去他眼角的湿润,低声道:“师父,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在六道宗那晚,我问您,您的家在哪儿,离开宗门,是不是也会想家,那时您只是叫我赶紧睡觉……”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关系,”楚沨静静承诺道,两人在寂静的屋内相拥,青丝纠缠不清,“我会再给您一个家的。”


    “还有,那些人欠您的,我都会替您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哪怕世人都说,这玉京山被四大仙尊占据,格局万年不变。


    楚沨敛眉垂眸,漠然心想:


    但是,那又如何?


    第140章


    迷迷糊糊间,宫泊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仿佛又在梦中又度过了一生。


    那些已经随着时光远去的故人们,再次回到他身边,用宫泊再熟悉不过的语调,轻快地唤着他的名字。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宫泊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睡一会儿吧,他想。


    就一会儿。


    对于半生颠沛流离的阎傀仙君来说,一个全然放松的睡眠,其实是一种奢侈。


    每次闭关前,他都要再三确认过周边安全无人、并在洞府外布置多层阵法,这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但这一次,明明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宫泊却难得没有任何紧迫感——楚沨那小子,坑师父归坑师父,但必要时刻,宫泊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对方。


    而且在他昏迷之前,那小子目眦欲裂的惊恐神色,着实叫人印象深刻……说句不太道德的,宫泊甚至有点儿想笑。


    正好,他想。


    也叫那小子长长记性。


    邪魔之气这种东西,是能随便沾染的吗?


    也亏得他道心坚定,地狱道修炼大成,飞升之际又渡过了心魔关,否则这一下换做寻常修士,不死恐怕也得脱层皮。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遭,宫泊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巩固了许多,最重要的是,心境愈发圆融。


    不仅恢复到了从前冲击仙尊时的状态,甚至还犹有胜之。


    因为《六道轮回功》的最后一道,乃是天人之道。


    然而纵使天人,也有天人五衰之相,无法完全摆脱尘世的苦乐烦忧。


    宫泊在冲击仙尊境界时,就隐隐有所感:


    或许,他自创的这本功法,还能更进一步。


    在天人道之上,仙尊之上,究竟还能领略到怎样的风景,宫泊暂时也无法想象。


    也许是更高的境界,亦或许,他能通过“场”和法则的推演,塑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创生天道。


    这听起来天方夜谭。可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是不老不死的龙族血脉傀儡,与天同寿,不死不灭。


    在拥有了无尽的时光后,为何他宫泊不能更进一步,挑战前所未有的境界?四大仙尊做不到,难道他也做不到吗?


    万年散修第一人的名号,从来不是靠宫泊自身吹嘘,而是他一次次生死搏杀、一次次领悟突破得来。


    不提那些远的,光是楚沨那小子半吊子修成的邪路仙尊,宫泊可以百分之百确信,若是自己冲击仙尊成功,定然能再次把那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很多,休息的时间,却大概只有当下了。


    因此,虽然他能感觉到外界的呼唤,宫泊仍旧任性地沉浸在梦境中,还有意用回忆一遍又一遍打磨自己的道心,方便等醒来后丝滑进阶。


    回忆洪流的冲刷之下,压抑多年的情绪得以释放,他的身体从内而外轻快起来,仿佛漂浮在无边海面之上,静静地随波逐流。


    宫泊甚至能听到耳畔隐约传来水声。


    如此真实,真实得都不太像是个梦境了。


    知觉渐渐被唤醒,宫泊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如今他的修为稳固,心境更是坚若磐石,对身体反应的控制堪称精妙,因此,怀抱着他的楚沨,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苏醒。


    男人还在细致地用灵液浇灌着宫泊的四肢和胸膛,嘴里低低地唤着师父,似乎是希望用灵气唤醒宫泊。


    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草药熏香气息——宫泊勉强分辨出来了几种类别,其中有几种,即使放在玉京山上也极为罕见。


    宫泊不禁暗暗咋舌:


    这小子,该不是去打劫四大仙尊了吧。


    不过,效果还是很好的。


    他懒洋洋地任这逆徒摆弄,灵气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沐浴完毕后,楚沨把师父抱上岸,细致地给宫泊穿好衣服,又用灵力烘干被浸湿的发尾,与站在门口的恶尸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守好师父。


    末了,楚沨深吸一口气,脸色沉凝地去找刘鹭。


    “师父还没醒。”见面第一句话,他就直截了当地说。


    “啊,还没醒?”


    正在捣药的刘鹭停下动作,闻言也有些吃惊:“不应该啊,按照老夫的预计,最迟今晚宫前辈肯定能恢复知觉,难道你没按我说的步骤来吗?”


    “绝无一丝偏差。”楚沨笃定道。


    “怎么会……你带来的那些灵植药材我也都看过了,年份药力也都符合要求,不应该啊?”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