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要的,是蓬莱宗袖手旁观。


    甘流赌的就是含闲身为首席大弟子,不敢压上身后弟子们的安危和一宗未来,硬要保下宫泊——以含闲的身份,他没这个勇气,更没这个本事。


    然而宫泊只用一招就打破了他的算盘。


    如今面对仙府的巨大诱惑,他还丝毫不低调隐忍,拉帮结派壮大自身实力,甚至还主动给自己树敌,是当真不把他们这些凡界修士放在眼里,还是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甘流指尖的白蒙灵光更盛,宫泊胸膛中的心脏飞快地跳动了两下,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刺激得他神经狂跳。


    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容。


    最终,那光芒消散了。


    甘流似乎顾忌着什么,阴沉沉地看了宫泊一眼,到底没有选择在进入仙府前就发难。


    不能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空间通道坍塌,他暗道。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晚辈也一样。”


    他忽然朝宫泊一笑,还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宫泊还没说话,楚沨就低声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张老脸,笑得恶心死人了。”


    宫泊邦地敲在他脑袋上:“说谁是鸡呢,臭小子!”


    楚沨立刻道歉:“师父见谅,弟子只是想嘲讽一下那老家伙,绝没有对您不敬的意思。”


    甘流的老脸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瞪着这小子,方才注意力都放在宫泊身上,甘流倒还真没怎么在意跟在宫泊身后的这个青年。他知道这小子名叫楚沨,从称呼来看,大概是阎傀仙君在凡界收的徒弟?


    哼,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甘流本着让这师徒俩先去做替死鬼的想法,冷眼旁观着他们飞身来到仙府的金色大门前。


    宫泊抬起手,将掌心放在了门扉之上。


    楚沨则直接转身,背对着宫泊,像是一头守护着珍贵宝物的恶龙,时刻警戒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可能敌人。


    “吱呀——”


    听到那渺远的门扉启动声,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许多第一次进入仙府的年轻修士,更是睁大了双眼,不肯放过接下来一丝一毫的响动。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宫泊居然只是用力打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了内部的一丝光芒,之后便收了力道。


    看着宫泊向门内张望的模样,下方终于有一位高阶修士忍不住了,偷偷传音道:“仙君大人,请问里面究竟有什么?”


    处于外界的修士,无法用神识探测仙府内部,这是在场每个人都知道的共识。


    因此宫泊站在门前迟迟不动,他们也等得心焦。


    甚至都有几人不顾那黑衣青年的威慑,想要飞上来一探究竟了。


    宫泊没有回复那人的传音。


    他只是偷偷扬起唇角,用在场只能被楚沨听到的声音轻咳了一声,楚沨心领神会,袖间无常丝悄然探出,密密地缠住了宫泊的腕骨。


    似乎觉得不保险,又顺着腕骨一路攀附向上,钻入衣袍内部,紧密地缠绕住了那柔韧细窄的腰肢……


    这小子大庭广众之下还敢给他搞事,宫泊终于忍不下去了,手上猛地一用力,面前沉重的金色门扉轰然敞开。


    伴随着一阵耀目的白光和强大吸力,身处于海岛之上的所有修士、包括整座海岛,统统都被一处时空漩涡吸入其中。


    平静的海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外界海水倒灌,天摇地动,在混乱的漩涡内部,一场激烈厮杀也正处于进行时。


    “本座就知道,你肯定忍不住!”


    宫泊哈哈一笑,青竹笔横握,接下了甘流挥来的一记破空长鞭,周身青光大盛,无数兽形傀儡在他的操控下,不停撕咬着黑压压如潮水般朝他扑来的嗜血飞蛾。


    这是甘流召唤出的异兽群,专门用来在空中猎杀修士。


    甘流冷哼一声,鞭子卷住笔身勾回,却换来宫泊的又一声冷笑:“想夺我的本命法宝?那你得先问问它自己同不同意!”


    青竹笔霎时化为漫天青色光点散开,甘流瞳孔一缩,立刻收鞭回势防守,身后脖颈处迸出激烈火花——这是楚沨的伞尖碰撞在护体灵光上产生的效果。


    “渡劫期的战斗,还轮不到你一个元婴小辈来掺和,滚!”


    甘流终于对这烦人的小辈忍无可忍,神识外放,刹那间楚沨被他的神念威压震开,又在湍急的高空气流中被吹飞百米。


    还好,他早有准备。


    楚沨反手抓住了那根连接着他和宫泊的无常丝,稳住了身形。


    云层飞速从身边掠过,他紧盯着正和甘流斗得难舍难分的师父——师父凭借神识,在渡劫初期就能与后期修士一战,甚至看上去还不分伯仲。


    但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师父的身体支撑不了长期高强度战斗,而且这仙府大门不知为何竟开在高空,等他们降落地面,还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必须速战速决!


    宫泊自然跟他是一样的想法。


    甚至比起楚沨,他还多了几分其他考虑。


    早在门外,他就已经想好了进入仙府时可能出现的事态变化,甘流的趁机发难,自然也在其中。


    “本座还有正事要忙,就不陪你玩了!”


    宫泊抓住了时空间最后一次波动的契机,一脚将甘流踢进了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缝之中。


    这蝼蚁最后惊惧交加的神色,真是精彩极了,他砸着嘴想。


    只可惜他刚才看了一眼,这裂缝背后,依旧是仙府的一处角落,而非那种足以搅乱撕碎修士神魂的空间风暴。


    算他命大吧。


    见那缠人的老混蛋终于消失不见,楚沨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陡然失重的身躯,和被狂风吹得凌乱的四肢,就让他惨叫出声:


    “怎么回事——师父救我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他怎么没办法御风飞行了! ?


    “真没出息,小子,没跳过伞吗?”


    同样高空自由落体的宫泊,比起楚沨可就从容太多了。


    他甚至还优雅地在坠落期间换了个姿势,四肢放松摊开,眯起眼睛,面朝着太阳,一脸享受地感受着狂风从身边呼啸而过。


    楚沨努力想像师父一样控制住自己的四肢,然而似乎作用不大。


    甚至还差点失去平衡,在空中翻滚起来。


    宫泊嘲笑他像是在半空中游泳,为此还专门晃了晃手中被楚沨缠上的丝线:“为师怎么感觉,像是在钓鱼呢?”


    楚沨绷着脸,咬紧牙关地盯着下方。


    他们此时距离地面已经不剩多少米了,下落的速度惊人得快,但体内的灵力仍然凝滞得无法调动。


    仿佛很快就会撞上大地,成为一滩不可名状的血肉残渣。


    但宫泊仍旧一脸轻松,像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楚沨看着师父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身体处于平衡状态,朝宫泊挑衅地勾了下唇,作势要松开手中的丝线。


    “……啧。”


    这小子,脑袋一如既往地好使啊。


    在距离地面百米时,宫泊突然一把拽住丝线,将楚沨捞进了怀里。


    他们悬停在了一处碎石滩的上方。


    楚沨把脑袋搁在宫泊的肩膀上,感受着通过那一道界限后,丹田经脉内再次湍流不息的灵力,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许久才平复下那狂乱的心跳。


    看来,这就是仙府对他们这些外来的不速之客,准备的第一道杀招了。


    真是……凶险狡猾至极。


    但凡师父再慢上半拍,他们就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他是指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楚沨搂紧怀中人的大手,尚带着些许难以控制的颤意。


    他缓缓后退些许,带着一丝控诉,凝视着宫泊的双眸。


    “哎呀,”宫泊轻笑,像是感觉不到那只逐渐掐紧自己腰身的大手,笑得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不小心钓了只小王八,能放生吗?”


    非野生纯家养的小王八冷笑一声,用力咬住了他的唇。


    还想放生?


    下辈子都不可能!


    “行了,”宫泊想要推开他,含糊道,“周围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呢,赶紧去找宝贝,否则万一被人提前抢走了……”再抢回来,可是很麻烦的。


    “宝贝?不正在弟子怀里吗。”


    楚沨紧盯着宫泊,目光亮的惊人。


    高大青年的神情似狂喜亢奋,又像是受了委屈后兀自强忍的模样,宫泊看着,也不禁微微蹙眉,主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楚沨不说话,只是用视线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宫泊的眉眼轮廓,那笑时盈盈怒时如涛的眼,淡淡的远山眉,挺拔的鼻梁,饱满又润泽的唇。


    无一处不让他心生欢喜。如今就连……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一颗心如鼓点般跳动,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充斥了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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