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荣清了清嗓子,开始翻下一页。


    楚沨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次秘境历练,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它不仅关系到你们个人的成长进步,也关系到宗门声誉的提升和长远发展。希望你们充分认识这次历练的重要性,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宗门的要求上来,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圆满完成这次历练任务。”


    “在秘境中,要牢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宗门的形象。要自觉维护宗门声誉,展现蓬莱宗弟子的良好精神风貌。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时刻注意自身言行……”


    楚沨越听越麻。


    到底是谁给明宗主写的送别致辞?


    蓬莱宗要是没出过穿越者,他就随师父姓宫!


    “师——”


    他刚要出声,就见宫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一脸无辜地摊手,表示自己现在啥都听不见。


    楚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蓬莱宗的弟子,从站姿笔挺听到东倒西歪。


    最恐怖的是,都快半个多时辰了,明荣居然还没讲完!


    唯一听得最认真也最激动的,就当属站在最前方的含闲了。


    青年不仅腰板挺得笔直,双眼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明荣,一副恨不得拿小本本全程记录的表情。


    楚沨颇为一言难尽地想: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他盘膝坐在一块巨石山,默默地把已经开始点头打瞌睡的宫泊揽过来,让师父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打盹,五指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师父柔顺的长发。


    不过,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含闲不是被派去昆仑宗入口的吗,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上悬浮山了?


    “……本座相信,在宗门的坚强领导下,在你们的不懈努力下,本次历练,一定能够取得优异成绩,为宗门争光添彩!”


    明荣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终于口干舌燥地念完了全部的稿子。


    悬浮山上的蓬莱宗弟子们被一阵响亮的掌声惊醒,一个个恍惚着望向前方的大师兄。


    含闲正满脸通红地用力鼓掌:“师父说的太好了!弟子此行定竭尽全力,带领诸位师弟师妹们一道,扬我蓬莱宗声威!”


    大家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楚沨也硬着头皮跟着拍了两下。


    待悬浮山飞出蓬莱宗主峰范围,他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


    又敬佩地看了一眼含闲似乎还在回味琢磨的神情,暗道这大宗门的首席大弟子,果然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正想着,忽的肩上一轻。


    楚沨下意识望去,发现师父已经醒了。


    宫泊睡眼惺忪地摘下耳朵里的棉花,又揉了揉堵了太长时间发痒的耳廓,额前一缕呆毛轻晃着。


    又过了一会儿,才被他噗地一声吹走。


    那懵懵懂懂的样子,看得楚沨心都快化了。


    他还记得刚和师父认识那会儿,每次进山洞时,都能看到宫泊在假寐着休息。


    但每次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又格外清醒冷淡。


    但如今,即使身边还有这么多陌生人在,哪怕只是短短这一会儿功夫,师父都能放心地枕着他的肩,睡个好觉。


    简直是飞跃一般的进步啊。


    楚沨的视线又移到宫泊发丝间的那一点红,明艳的色彩在微红的白皙耳垂间,显得格外瞩目。


    “师父,我如今在炼器一道,又有所精进。”他目不转睛地说,“不如让徒儿帮您再祭炼一下?”


    宫泊看了他一眼,正要抬手取下,就被楚沨阻止了。


    “不必。”


    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宫泊的耳垂。


    注意到师父的神情陡然变得不自在起来,身体还下意识想要退后,楚沨立刻眼疾手快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师父,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控火之术也是炼器的主要技巧,楚沨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把握不伤到宫泊。


    果然,数息之后,宫泊只感觉到耳垂被粗糙的指腹轻轻揉捏了一下,正要沉下脸,面前的楚沨就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好了。”他哑声道。


    宫泊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指尖碰了碰那粒红珊瑚结晶,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被楚沨炼成了足以堪比一枚上品灵石的压缩储存器。


    “师父,徒儿的手艺还不错吧?”


    楚沨见宫泊不说话,带着一丝忐忑向他邀功。


    宫泊不想让他太得意,但又看不得这小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啧,明明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装什么嫩呢。


    他放下手,淡淡道:“尚可。”


    师父嘴里的尚可,那就是相当满意了。


    楚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力抱住宫泊,把脑袋埋进师父炸毛的颈侧,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楚道友,你这是……?”


    路过的含闲看着他独自盘膝坐在石头上,颧骨红肿,唇角却始终高高扬起,有些犹疑地开口问道。


    “啊,这个,”楚沨摸了摸脸颊,脸上依旧带着迷之笑容,“猫爪挠的。”


    含闲:?


    他一言难尽地望着楚沨愉悦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真是搞不明白这家伙。


    幽静茶室内。


    宫泊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活动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青竹笔灵。


    笔身顶端,一点粉色花骨朵含苞待放,吸引了刚推门而入的青年注意力。


    楚沨先是试探地观察了一下师父的表情,见没有继续生气的征兆,这才走到边上,给宫泊倒了杯茶,小心问道:“师父,本命法宝也会开花吗?”


    “青竹笔灵的本体是桃竹,自然会开花。”


    “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大部分竹子都需要十几甚至是几十年才会开花,而且在开花后不久,就要死亡了吧?


    但楚沨看宫泊神情平淡从容,又觉得不能拿凡界竹子的习性套用在青竹笔灵上,于是便没有继续询问下去。


    “坐。”


    楚沨依言在宫泊对面坐下。


    宫泊抿着茶,目光却游移至窗外。


    悬浮山飞行时会开启护山大阵,因而他们这些待在山上的人,可以活动自如,与平日里在蓬莱宗上的生活无异。


    天边的浮云自窗外掠过,楚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师父,您在看什么?”


    “你看不到?”


    楚沨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最终还是摇摇头。


    “也是,现在的你是不可能看到的,”宫泊喃喃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只有达到——或者说曾经达到仙尊境界的修士,才能窥见一二。”


    楚沨蹙起眉头,有些艰难地理解了一番:“师父在说的这场战争,难道是有关这个世界的法则?”


    宫泊轻轻点头。


    “我的修为正在快速恢复,估计要不了多久,或许等到达之日,就能回复到渡劫中期了。”


    他张开手掌,似乎是在观察掌心的纹路。


    但只有宫泊自己才知晓,他看的,是自己指根处那枚正逐渐走向崩坏的银戒。


    这是那日在玉京山上,他孤注一掷保留下来的、关于证道仙尊之位的最后一点火种。


    即,对于时空法则的掌控。


    身体上的伤势,其实并不可怕。


    哪怕神魂磨损,修为跌落,就算希望渺茫,但都还有办法弥补。


    但是这枚由宫泊将自身作为时空锚点凝结而成、代表着他存在本身的法则之戒,一旦彻底破灭消散,那他便将彻底在这世界上消失——不,甚至可以说,他从未存在过。


    有关于宫泊的一切,都会被天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一切异样都会被修正。


    甚至包括这世间人们关于他的记忆。


    就像是电脑的格式化,阎傀仙君数百年来所造成的破坏、贡献乃至于改变,都会被一键清除。


    就算已死之人无法复活,他的仇家们也会幻想出另一个复仇对象来憎恨,而那些熟悉他的身边人……


    宫泊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了坐在对面的青年。


    楚沨正静静地翻着一本书,用这种方式无声陪伴在他身边。宫泊的视线扫过他手中书册的封面,看来是从蓬莱宗藏书阁里借阅而来。


    他本以为依旧是关于炼器方面的内容,却在看到著作人上题写的“刘鹭”两字时,有些哑然失笑。


    “怎么,当初跟着人家还没学够?”


    楚沨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是随便看看,”他合上书说,“打发打发时间。”


    安静了一会儿,楚沨又道:“师父,我其实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


    “这毕竟是弟子第一次进秘境——当然蓬莱境不算,那太安全了,”他低声道,“我怕我保护不了师父。”


    “为师何时需要你保护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