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衣服是府里侍女帮忙换的。注意到他的表情,陈景山解释道:“如果你是在找追云公子借你的那套衣服,那件衣服破损了,已不能再穿。”


    昨天晚上陈述事情经过的时候,追云公子同样有提到衣服的事情,说是在被掳走时这人身上只穿着中衣,而对方正准备逃出城主府,身上带得有多的衣服,于是借用了。


    许知秋只听着,听完后表情不变,问起其他:“城主呢?”


    “城主在外院,似乎是和师兄有话要说。”陈景山道,“你有事找他?”


    “……”就在外院。


    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到处溜达,一手捂住眼睛,许知秋又倒下了,说:“没事,就问问。”


    外院厅堂内。


    安静空间内沉香袅袅升起,两道人影坐在桌边,侍女斟茶,茶水流动声打破原本的安静。


    戒明时时刻刻都是其他弟子的典范,坐立都端正,在茶杯递来后简单道声谢,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率先出声道:“城主今日怎么有空闲来这里?”


    “我有些话想找你聊聊,顺带问问……那位许小友的情况。”


    茶杯递到手边,花正满没喝,而是回应道:“毕竟对方在我府里被掳,是我的疏忽。”


    “他吃了药睡了,现在或许还睡着。”戒明低头喝了口茶水,说,“劳烦城主挂心,他的伤势休养些时日,大概可以慢慢恢复。”


    “哦。”


    这是简单带过,不再赘述的意思。但花正满不打算略过。得到回答后只短暂安静,他依旧继续这个话题道:“听说许小友身体一向不太好,你知道缘由吗?”


    戒明滴水不漏:“不清楚,我也才不过与他认识没几日。”


    他一点多的信息不透露,反问道:“城主对小友很感兴趣?真是难得。”


    “稍微有点。”花正满面对反问笑了笑,说,“之前是我看走眼了,还未如何注意过他,此次才知道他是相当勇敢之人,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


    他如平时一般笑着,只是笑容浅淡,笑意不达眼底,视线不自觉移开,从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经过,看向视线之外的内院大门。


    没有理由进去。其他人可以随意进入,因为都是同门的关系,关心得理所当然,他却连简单询问都显得突兀。


    以及旁边这个戒明像门神一样坐着,丝毫不肯松口。


    来这里坐了半天,连见一面都艰难。花正满笑着,耐心却逐渐告罄,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四周,问:“道明君呢,他平时不是都在你旁边?”


    “他在里面照顾小友,还未出来过。”


    戒明道:“他与许小友认识得早,彼此更熟悉些,且又是未婚夫,守在那照顾会比我们更细致些。”


    “……咔。”


    听到什么字眼时,花正满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脸上的笑也随之收起。


    茶杯再放下时,丝丝裂纹从底部蔓延,一个价格不菲的珍稀杯子就这么破裂。


    未婚夫。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这三个字,不再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他直接从桌边站起,往内院的方向边走边道:“许小友现在或许已经醒了,我去看看,正好让道明君出来休息一下。”


    被打着改邪归正了,但他还保留着一部分当纨绔时的特征,在某些时候发作,比如现在。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委婉的方式达不到目标,那就直接去做,就算硬闯也要见面。


    隐秘的猜想从昨晚听到那声剑鸣起就在心里扎根发芽,短短的时间梦一样过得极为不真实,昨天的画面依旧还在脑子里打转,他要去验证。


    戒明跟着站起,出门看去时,只来得及看到已经快步跨过内院门槛的赤红背影。


    第24章 我们果然天下第一好


    花正满从出生开始就无人管束,要天得天,要地得地。


    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公事,剩下的时间都在母亲房间里度过。他鲜少能够见到对方,见到时话也不多,只把钱不断捧到他面前,但这并不要紧,他有的是人陪着消遣时间。


    所有来白玉京之人都是为了追求财利,他刚好是最有钱的,每天都有人上赶着认识,每次出行都能遇到到一堆朋友。


    朋友带他接触了不少娱乐的法子,最先体验的是赌。有人在这日夜不息的赌场内赚得盆满钵满,一夜成为富人,也有人一夜赤贫,据说很刺激。


    但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城主府里的钱像个无底洞,无论是把钱扔进去还是取出来,无底洞依旧是无底洞,没有半分变化,激不起丝毫兴趣。


    后来朋友带他去了烟柳地。他觉得这地方终于有点意思,有酒喝还有丝竹听,还有歌舞可看,且都是些在城主府内没见过的舞。


    在此之后他又无意间接触了拍卖。拍卖场的东西各样,有不少稀奇玩意,也有一些首饰珍宝。他偶尔兴致来了会去拍一些,往往不用竞价就能将东西到手,其他人见竞拍的是他,通常都放弃竞拍。


    他拿这些玩意没用,拍完后一般都随机送给朋友或是斟酒的舞娘,所以朋友们都乐意他去拍卖会,那一整条街的秦楼楚馆的舞娘们也都天天盼着他去。


    送出的小小的东西却能得到极大的反馈,收到拍卖品的人无一例外都十分兴奋,说要誓死追随他,看起来比跟了他爹百多年的老管事还要忠心。


    金樽清酒夜夜歌,锦帛金织玉生香。他整日整日地迷醉在温柔乡里伴酒入梦,分不清白天黑夜今夕何夕。


    他就是这个时候遇到的栖云君。


    他已有一阵子没回城主府,所以不知自己爹老城主已缠卧病榻。对方是名满天下的天之骄子,也是老城主已故挚友的唯一一个弟子,胜似亲子,此次千里迢迢前来只为探望。


    这次探望原本与他没什么关系,但坏就坏在老城主竟委托对方把他掰回正途。


    人生短短,享乐为上,他没觉得自己走在歧途上,城主府第一次传信来让他回去时,他反手把信扔了。


    第二次没有信,栖云君直接找上来了。


    包间大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彻夜饮酒刚睡下,头枕着斟酒舞女的胳膊,房间里还是满满的酒味和胭脂香。


    起初他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只看到一个似乎顶好看的人走进,视线模糊分不清男女,他还出言调笑了一番。


    回应他的是直抵喉咙的冰寒剑尖。


    变故发生得突然,长剑出鞘的声音让在场其他人都惊醒,原本说是要誓死追随他的朋友和舞女瞬间作鸟兽散,避之不及。


    传闻玄山宗这位栖云君谦和有礼,温润如玉,但事实跟传闻分明半点不相干。这个谦和有礼的仙门弟子表率一句废话不多说,直接把他打回了城主府。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的讨厌一个人。


    城主府里沉闷无趣,每天只有学不完的东西和见不完的人,他绝不可能久待,总是找时机逃出去,又总是被对方拦住。对方是府上贵客,能自由进出城主府里的每个地方,也能到每个地方把他抓回。


    这个人天生一副冷心肠,偏生在待其他人时装得温和有礼,府里人都对其赞不绝口,还有丫鬟小厮特意在对方练剑时远远地来看,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


    实在是没眼光,知人知面不知心。


    轻易跑不了,他假意悔过了段时间,后来趁其不备,终于跑出了城主府。


    他已经被关城主府里一些时日,朋友们都以为他短时间内再出不来,没在老地方等他。他自去了平日去的酒楼。


    结果朋友们就在那,欢声笑语聊笑声从包房门口传出,聊的还是他。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人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有了他这么个不着调的继承人,城主府这团火要烧到头了。


    城主府的大门被烧穿,流出来的金银财宝够他们这些人荣华富贵一辈子,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看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的脸色。


    他又回去了,回了城主府。


    没人发现他跑出去了一趟,只是后来他听府里侍女说,他那些朋友被不知道什么人揍了一顿,接连几天都没能下得来床,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不再琢磨着跑出去了,每天例行去老城主床前晃一圈,晃完后又跟着管事学各种事情。


    那栖云君不听,但通常会在一边陪着,手里拿着本不知内容的书看得认真。管事说栖云君学识渊博,定是在看什么深奥古籍。


    他也觉得是,并且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对方看书的模样。


    沉静无声,眉眼垂下时似三月春雪,主要一般这时不会拿剑横他脖子上,比较安全。


    同样也是那天,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次待客,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对着他笑。


    三月春雪消融,远山样的眉眼舒展,清透灼眼。


    从这天开始,他学着像以前送朋友舞女那样给对方送各式各样的珍稀东西,结果换来了一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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