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吵?”幽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缓,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宋知音没有回答,他蜷了蜷身体,把脸埋进幽什的胸口。


    他以为<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了, 他就能死。


    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与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名为命运。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城市变成废墟,看着人类文明像沙堡一样崩塌, 而他永远完好无损地站在废墟中央, 像一株怎么也拔不掉的野草。


    外面的惨叫和坍塌声越来越密集, 宋知音的脑海也越发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动了动, 把脸从幽什心口抬起来,去看他的眼睛。


    幽什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 很沉, 里面没有外面的火光,只有他的脸。那道伤疤在他的眼睛里, 都要显得好看些。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然后重新开始。”幽什揉着他的耳垂,他想,不会有人类拒绝永生的。


    只要宋知音想,那些他在意的人,他也会一起带走。


    外面那些人看见这座屹立不倒的屋子,尽管知道里面有怎样可怕的存在,但是生的欲望不断驱使着他们前仆后继。他们疯了一样地往这边跑,用尽最后的力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们没被地底的怪物追上,却在靠近门口的瞬间,七窍流血,身体迅速干瘪,被抽走了全部的生命力。


    幽什对他温柔的本质来源于对世间万物的残忍。


    他会让他活下去,他要他活,他就必须活。


    “幽什。”宋知音叫他。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朝夕的相处与陪伴,让他们绑在了一起。他们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不管是恨还是爱,横亘了两个世界那么久远。不知不觉中,幽什已经成为了他生命力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太痛苦了。一想到要和他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太痛苦了。


    “我好累,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幽什笑了,“放过你什么?阿音,我是在救你。”


    他不懂人类。要他们死,他们不开心,要他们活,也不开心。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扼住他的下巴,直视着他。这双眼睛,他好像从未走进去。


    “我想休息。幽什,我们不是还有来世吗?这一世就先放过我吧。”


    “太累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宋知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幽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好。我是怪物,怪物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宋知音就知道。他重新把脸埋进幽什的胸口。布料的触感是柔软的,至少此刻在他怀里,他是感到安心的。


    “睡吧。”幽什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睡醒,就是新的开始了。”


    屋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是坟墓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地下室。


    “你恨我吗?”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细簌的落地声。


    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谢庭止拿着剪刀,神色专注。


    方生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透过面前那面模糊的镜面,他看着身后那人的轮廓。他还是如记忆中一般高大。那只手很稳,托着他的后脑勺。剪刀贴着耳廓走过,冰凉的刀背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钟表,时间的流逝全靠方生自己默数。但他知道,既然谢庭止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那天到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父亲,我永远不会恨你。”他的骨与血,全是谢庭止一手塑造的,他就是他的神明。


    对于父亲,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印象。然后,谢庭止闯了进来。


    这修理头发的技艺也是谢庭止为了他专门去学的。他小时候挨揍多了,后来好不容易脱离出来,头也成了一个禁忌,不让任何人碰,除了谢庭止。


    “头抬好,别乱动。”谢庭止和那时说着一样的话,很温柔。


    方生心想,这就够了。


    结束了,剪刀的声音停了。熟悉的体温从他头顶离开,他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温度。


    身后的脚步绕到面前来。谢庭止蹲下身,与他平视。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方生盯着这张他叫了二十几年父亲的脸,这张脸在某个时段里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地图。而现在,这张脸在地下室的昏黄灯光里,平静得近乎慈悲。


    “父亲。”


    那盏白炽灯又跳了一下。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而绝望的挽歌。


    碎发还散落在地上,在惨淡的光线里显得灰白而荒凉。地下室的阴影重新聚拢过来,将两个沉默的轮廓吞没,只留下空气里的腐朽味。


    “您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做。”


    谢庭止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留下一瓶药剂在桌上,转身离开。


    他走后,方生拿起药剂端详了很久。这里面装得是什么,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怪物化。他曾在很多活人身上试验药剂的效果,而他现在手上的,就是最终的产物。


    世界即将毁灭,实验室里是最后的生机。用谢庭止的话来说,就是启动诺亚方舟的种子。


    他要这个腐朽的世界毁灭,并不是文明。上一世,他积累了最够的机缘,加上岑江的助力,他已经复制好了所有人的样本。


    这些人当然不是笼统的全人类那么简单,而是经由他筛选过的,正确的存在。


    新的世界将不会有“错误”,权力的纠纷、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而能将这一切实现的神,是幽什。


    这也是他和幽什做的交易。他帮祂恢复身体,祂助他重塑世界。届时,祂将会是唯一的真神。


    在此之前,需要有一个人帮他守住实验室。贪婪又可悲的人类,在穷途末路时,也会做出让人吃惊的事。


    方生,就是守住这最后大门的最后一道锁。


    拧开瓶盖,方生将药剂一饮而尽。


    药剂粘稠,流过之处像岩浆,烧灼着喉口、内脏。痛苦在一点一点放大,在即将登顶之际,猛然坠下。


    痛苦消失了。


    最后的时间,谢庭止陪在北时风身边。去往新的世界,也该有一副全新的面貌。


    如果说,方生是他趁手的武器,那么北时风就是他给自己选的归宿。


    年轻,强大。


    他展开双臂,呼吸着所剩不多的新鲜空气。新世界仿佛在向他招手。


    可是,千算万算,他还是漏算了一点。


    ——神明的神明,不是他的神明。


    第97章 陨落


    实验室的门是整个安全所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是一面完整的钛合金墙体, 在大大小小的余震中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就算面对极端的气候情况,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抗寒防热。


    而今,大门前守着一“人”。


    他的躯体已经膨胀到原本的三倍大, 皮肤呈现出灰黑色的角质化纹理。几根粗壮的骨刺从肩胛、肘部、脊柱处穿透皮肤向外延伸, 在惨白光线下泛着骨头特有的微黄色泽。手指也已经不成形,变成了五根弯曲的、带着倒钩的利爪。他几乎失去了人类所拥有的特质, 只有那双哀伤的眼睛,还残留着某种熟悉的、属于人类的神情。


    那双眼睛看见人群朝他涌来的时候,没有恐惧。他只需轻轻抬手,就可如同拨开棉花那般将他们撕裂。


    人类从倒塌的建筑废墟中爬出来,他们衣衫褴褛, 面目模糊,身上带着血气混合绝望的味道。


    整整一天一夜,他们发现根本无法打倒怪物。他们试图用石头砸、用铁棍打、甚至用火烧。


    怪物都不曾退, 他的血一点一点从毛孔里渗出来。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地面,在钛合金墙根处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可很快, 又会再生。


    小孩、女人和老者。尸体在怪物脚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怪物感知到了某种气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一种本能的反应,他衰弱的心脏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 他睁开眼睛。


    人群中出现的少年伫立在原地, 他的身影在血泊中拉得很长很长。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很轻,却像铅水浇筑在他的胸口, 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方生。”宋知音认出了他, 他很意外,自己竟然还能认得。


    听见这个名字, 怪物行动迟缓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人类的长矛贯穿了他的心口。


    “幽什——”宋知音惊慌间抓住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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