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起白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深情款款地说:“所以哥,我们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了,我以前还会隔着玻璃去偷看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白竹已经感觉到他夹带私货了:“……虽然我不记得之前的那部分,但就我捡到你的那会,你对我的态度明明就挺差的。”


    他缓缓指出:“而且你只要一撒谎,小动作就很多。”


    白照野立刻松开他,“那时候年纪小,慌神了口不择言也很正常的嘛,后来我对你不好吗?”


    白竹没吱声,于是他接着说下去:“研究所戒备森严,本来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逃出去,但偏偏就在那一天,附近的矿厂因为工人操作不当引发了爆炸,很不幸……又很幸运地波及到了这里。”


    后面的事不用说白竹也知道了,他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接管,那些大人光是自保和抢救数据就已经分身乏术,这才给了他们两个逃跑的可乘之机,他们在那个狭窄的楼梯口相遇,一起冲了出来,然后紧紧依偎着走到今天。


    他试图寻找这段话里的漏洞:“不是说有精神锁吗?那为什么我们两个没事?”


    白照野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哥连这个都知道吗?”


    “负责上锁的首席向导是S级,但那些研究员不知道,我那时也已经碰到了S级的边缘——所以我可以硬抗过去,”他惋惜地说,“但哥那时候弱一点,记忆区连同精神图景被炸毁了,现在才会什么也不记得,哥之所以这么晚觉醒,也是因为修复需要时间。”


    所以白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才会那么苍白。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白竹皱眉,“只是这样吗?这有什么瞒着我的必要?”


    “因为都是不愉快的回忆啊,”白照野说,“每天打针、吃药、上手术台,融合成功就能吃上一顿有肉的晚饭,反叛或者融合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肋骨下方的一条疤痕,起身去抓白竹的手,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按在那条狰狞的伤口上,掌心下的触感是温热又粗糙的,像一条盘踞在皮肤下面的蜈蚣。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实验的时候受到的惩罚,我不像哥那么幸运,能把这些事忘掉,那些画面到现在还会出现在我梦里”,他声音有些沙哑,“哥不记得这些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你面前提呢?”


    研究员把实验称为“夸父计划”,恬不知耻地将自己比作为了追求真理奉献一切的真神,然而真正被燃烧殆尽的明明是他们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枯骨。


    一想到在他们亲密无间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在独自背负着所有的秘密,白竹的声音也软下来,“你一直不让别人进你的精神图景也是因为这个吗?”


    白照野毫不避讳道:“是的。”


    这些年来他性格上的阴晴不定、社交回避、对陌生人本能的排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有的人就是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所有的回答都能对应上白竹迄今以来的疑问,没有破绽,滴水不漏,到了不得不让人信服的程度,似乎再质疑下去都有点无理取闹了。


    “那你的精神图景这样没问题吗?”白竹柔声问:“一直不疏导,不打针,也不吃镇定剂。”


    白照野无所谓道:“这没什么,药物早就对我没有效果了,你不用担心,只要待在哥身边我就不会出事。”


    他又黏糊糊的挨上来,“但如果哥不理我,我就真的要死掉了,所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会和你的精神体好好相处的。”


    警报已经解除,从他展示伤疤、白竹露出心软的眼神开始,他就知道胜利的天平倒向了自己,人只要开始显露慈悲,就会不自觉地开始偏袒,从而被蒙蔽双眼。


    然而等他准备去帮白竹收碗的时候,却发现白竹面前的粥近乎一口都没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


    白照野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所有对话,再次确保一切都天衣无缝,只要那个黑色的丑东西没有蠢到告密,这件事就会在今天完美翻篇,他面上还是冷静地问:“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白竹放下勺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蝉联首席后,学院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拒绝了白塔提供的疏导,希望我能帮忙说服你。”


    白照野眉头动了一下。


    毕竟是学院的摇钱树、招生简章封面以及行走的奖项收割机,学院费劲心思把他当祖宗供着,万万不敢有一点闪失。


    “为什么提这个?”他有些惊讶,“你不是已经知道原因了吗?再说了,我确实不需要啊。”


    白竹点头:“对,所以我回复了你的导员,表示这么多年来你不通过药物都能保持精神稳定,完全不用担心——”


    他竭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但她说,学院高层私下查了你的购买记录,发现你一直在定期购买哨兵镇定剂,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


    空气凝住了。


    白竹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严邈那里为脱身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原本他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镇定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哨兵准备的,吃了就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刚才听了他的话后,一种冰冷的感觉席卷全身,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地敲进他的骨头里。


    哨兵镇定剂,学名精神波谱稳定素,功能是抑制哨兵过载的感官输入,降低精神波动,可以有效防止失控。它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最不起眼的角落: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嗜睡、认知功能轻度下降、觉醒延迟或停滞。


    他确实没有见白照野用过药,家里甚至从来没有出现过它的空瓶子,但每年,每天都在持续地消耗。


    白照野在上补习班的时候就已经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霸凌自己的同学的水杯里加东西,那在家、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做这种事只会更加轻而易举,因为白竹不会防备他。


    “好奇怪啊白照野。”


    他抬起头,冷淡地叫了对方的全名。


    “刚才不是说药物对你没效果吗?那你买哨兵镇定剂做什么,它们现在又在哪里?”


    饭厅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了,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冰箱上还贴着白照野的的手写便签,提醒他的哥哥喝营养液,每天一支。


    这是家里唯一会大量消耗的口服剂,以前只要白照野在家,每天都会盯着他喝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空瓶扔掉。


    白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想,也许他只是因为好面子背着所有人服用了而已,就好像学霸熬夜挑灯学习以后总会嘴硬说自己从来不看书一样,这种年纪的小孩就喜欢营造出与众不同的酷感。


    只要他否认,白竹就会相信他,相信自己迟来的觉醒只是因为精神图景被摧毁重塑了而已,而不是被人为地延缓了这么多年。


    毕竟他亲爱的弟弟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可白照野最后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


    “哥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聪明呢?”


    他看着怒目圆视的无常说,“因为我希望它不存在啊。”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要不要预警还是预警一下


    白照野此男鬼味很重


    第79章


    白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即使嘴上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不会真的阻拦他做什么,虽然总是抱怨白竹在医院的工作太辛苦,也只是撒娇让他少值夜班,对白竹去哨兵学院的选择不满,最后也由着他去参加了考试。


    他们彼此是明明相互托举的关系,一边放弃自我一边加码对方,直到天平的两边能够平行相望,他为了白照野放弃了首都星深造的机会,全力支持他上学,选择了一条更加平凡、容错率也更高的路——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但至少也能真心换真心吧?然而和他住在屋檐底下的另一个人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原来一直都在用镇定剂阻止他觉醒,千方百计地阻挠他走到更高的地方。


    在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中,他终于想起来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照野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眼睛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觉醒会是什么样?”


    白竹拧眉,“我不会去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白照野笑了一下。


    “我想过。”


    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阴影分明, 衬得那个说话的人五官更加立体,更加深邃。


    “我想过,明年我就能拿到正式的S级哨兵头衔和待遇,你可以从医院安心辞职,每天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想搬去其他星球也好,想去学摄影也好,我都会陪着你去,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猫,那养一只也没关系,下了班我给哥做饭,周末随机挑一个地方旅行,有人敢让你难过,我会让他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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