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火舌不慎舔上他的手背,痛感才把他拉回了现实,白竹猛然清醒,抬起手让水流冲刷了这里。


    焦黑的土地上冒起白色的蒸汽,那个哨兵蜷缩在家具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我叫你好多声都没反应!”无常心有余悸,声音都在发抖。


    白竹看起来也有些迷茫,他的手背还存有火辣辣的痛感,好一会才愣愣地说,“没事……我走神了。”


    白竹当晚就做了噩梦。


    他被一个黑色的东西包裹着,像皮革,又像柔软的泥土,或者其他更加厚重、密实的东西,这东西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却又没有阻挡他的呼吸,他能触摸自己,却无论如何都穿透不了这层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他躺在火场里。


    他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漆黑的麻布袋里,视觉被完全封闭,倒塌和开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块燃烧的木头掉落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或许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滚烫的热浪隔着那层黑色的皮渗进来,像要把他的皮肤烤化。白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束缚他的黑色的外皮,好像已经和自己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里有人!”


    在麻木的绝望中,他终于听见有人说话,还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不止一个,他们小跑过来,一窝蜂围着躺在地上的自己。


    “你还好吗!”


    白竹想要呼喊——我还活着,带我走,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人迟迟没有扶起他,其中一个男人隔着那片黑色蹲下,伸手朝他面部的位置探了探。


    “走吧,已经死了。”


    白竹僵在那里,感觉浑身发冷。


    旁边的人不满地嘟囔:“真是乱套了……这个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一下。”


    那个还蹲在地上的人又抬起手,白竹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什么,不带感情的手指像在翻找一件货物。


    一个金属的名牌从胸口的袋子里被摸出来,男人平静地读出上面的数字。


    “013。”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13可以是一个产品编号,一个坐标,一个日期,唯独不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白竹意识到了不对,他在黑暗中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骨骼更小,皮肤更薄,下颌线也还没有完全张开,这是一个孩子的身体。


    这种时候他反倒出奇地冷静,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而已,就像以前梦回高考现场,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但作文一个字没动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对自己说,再狼狈煎熬,梦醒后会回到现实中去,那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这些人的声音继续从这层黑暗之外传来。


    “队长!这里的火越来越大, 前面的路都塌了!现在咋弄?”


    “名单上的所有目标都已经确认死亡了,就剩最后一个009 ,男孩,十岁出头,我刚才朝他开了一枪,打伤了颈部,但不致命,分头去找。”


    旁边有人立刻提议:“直接记上死亡呗,赶紧收工走人,你不要命咱们还要命呢,这烟太呛了!咳——咳咳!”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那个被称作队长的人沉吟了一会, “不行,雇主说了,必须确认所有试验体的情况,有存活的要就地处理。”


    一个性格激进点的男人立刻叫了起来:“淦!咱们又不是敢死队,拿这点钱还要给雇主卖命?”


    众人为了职业道德的问题争执不休,过了一会,一个女人站出来发话。


    “我也同意直接登记死亡,姑且不说你那一枪……这里的试验体都上过精神锁,只要踏出研究所的范围,精神图景就会引爆,这种情况就算是我们几个成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个十岁的男孩。”


    “就算侥幸活着,一个小孩而已,受了那么重的伤,跑出去也不可能独自存活,还不是要哭着找大人……外头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援队也会立刻通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


    这个分析中肯,大家一边倒地支持,火势确实不适合再继续搜捕,人心又已经涣散,队长重重出了一口气,最后转头说道:“现在起对外就说009被我们处理了,出去都盯着点,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崽子跑出来,这事就我们几个知道,拿钱走人,管好嘴。”


    白竹在黑暗中缓慢眨眼。


    脚步声远去,而火舌越来越近,焦糊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但气味和触感过于真实,再继续躺在这不动就要烧成黑炭了,就算是梦里白竹也怕疼,他在漆黑中奋力挣扎,孩童的身体力气太小,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精神力。


    真奇怪,刚才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无形的力量在手心凝聚,他将手卡进黑暗之中,一寸一寸地将它撕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扒出了一个小口,像个努力从从蛋中破壳的生命,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原以为会看见冲天的火光,坍塌的轰鸣,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声响在他探头出来的这一刻全部消失,大树在头顶摇晃,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树篱迷宫通道蜿蜒,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静谧又祥和。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他还维持着方才趴伏在地上努力钻洞的姿势,身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手指因为无意识地蜷缩,红褐色的泥土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一样小巧的东西在土壤中露出半个小角,白竹犹豫了半晌,轻轻把它捻了起来。


    严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隔壁房间里一股精神力在膨胀、乱窜,无形的能量四处游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蛇,仓皇地在墙壁上乱撞,如果不是知道那里住的是货真价实的向导,这几乎是一个哨兵要失控发狂的前兆。


    没有丝毫犹豫,严邈先是用终端通知萧灼和驻地的医师待命,又启动了屋内的一级响应,他的整个住所所有的灯都熄灭下来,只有应急红光亮着,即刻进入封闭状态,特殊挡板无声升起,将里面的精神力隔绝在室内。


    向导的精神力是哨兵最好的X药,要是这股精神力冲破这里,扩撒到驻地,将会搅动这里所有哨兵的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他先是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


    门没有锁——对哨兵来说,锁不锁都一样,严邈推门而入,几乎是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间,额头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的精神力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薄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缓慢旋转。周围传来细微的吱呀声,金属窗框正在扭曲变形,玻璃爬满了细小的裂纹。


    白竹似乎被什么魇住了,眉头紧皱,眼泪沾湿了他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这人一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淡定,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哭,现在被欺负惨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竹。”


    严邈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声唤他的名字,现在也顾不上礼节,他坐在床边,把白竹拉起来拢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他又多喊了几次,白竹在迷糊中短暂地睁眼,眼神还是混沌的,隔着一层雾气。


    这是还没有清醒,精神力仍然像趵突泉一样汩汩往外涌。


    严邈迫不得已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他想将白竹整个人囊括其中,把他溢散得到处都是精神力包裹住,容纳进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两股力量一经交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结合热。


    两个人的火瞬间都被点了起来,严邈受过专业训练,原以为可以像上次一样自如地压制住对方,只要能够克制住欲望,那些旖旎的反应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他们的精神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旗鼓相当,两片汹涌的大海交融在一起,变得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所谓能把控全局的“上位者”,他的神智也会轻易被对方牵着走,身体也会叫嚣着渴求,理智和疯狂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就拉成一道细线。


    ……这就麻烦了。


    严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战场上被强敌包围都没有现在来得煎熬,他调整坐姿,一边要给人拍背顺气,一边还要捉住白竹无意识下不怎么老实的手,然后马不停蹄地把所有的精神力一滴不漏地收回去。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退而求次,转去进入白竹的精神图景,但是那里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坚固,精神图景的主人故意封闭了那里,无论如何叩击都没有回应。


    一团黑色在这时从白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它先是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又猛地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到这种紧急时刻,无常都不装哑巴了,细声细气地尖叫:“怎么办!连我都被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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