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种毒蛇缠上,他都不知道该说薄光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恐怖么?


    这一刻, 正注视着地面那道危险剪影的薄光也在思索着同样的事。


    只要有光,阴影便无处不在。于是无论昼夜,只要深渊想,整个世界都会落入后者的注目之中。


    所以阿蒙恐怖吗?


    看着此刻房间内完全童话风的布置, 再看着仍旧懒怠地靠坐在钢琴上、似是等待着什么的阿蒙,薄光忽然又笑了一声。


    下一秒, 他今晚第一次迈步,就此真正踏进了房门之中。


    而当他抬脚踏进门内后,只听一声极短的钢琴音阶声自他脚下响起。


    对此,薄光并不意外。


    因为早在瞥见这地面的第一眼他便已经意识到,门内地面上那一道道黑白相间的长条形花纹并非装饰,那分明就是钢琴的黑白琴键。


    既然早已认出琴键,此时薄光自然没有因地上的音阶而驻足。他只是在这混乱得根本谈不上动听与否的音调里,直直走至了玫瑰台阶前。


    这是一条并不漫长的路径。


    可就是这短短的数十步,却足以让阿蒙在抹去今晚想了一夜的开场白,就这么寂静地注视着他的玫瑰朝他走来。


    其实不仅是那些被反复推翻的开场白。甚至关于如何让他的玫瑰走进这个房间,他都想了若干句或自然或刻意的诱导。


    然而这一切显然同时终结于薄光拧开房门、主动踏入其中的那个瞬间。


    这一刻,深渊之神缓缓从薄光未束的黑发,看到他苍白脖颈上的银白小痣,再停留在那双氤氲着终末神力的、银白色的眼。


    有那么一瞬间,阿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何为终末。


    ——因为这就是他的终末。


    念此,即便阿蒙曾经想说的再多,此刻也只剩下一句:“……你爱我啊,小玫瑰。”


    深渊的毒蛇可以毒穿任何人类的躯体,却实在看不穿某朵玫瑰的心思。


    虽然很多时候阿蒙看起来异常游刃有余,可直到今夜,他都无法笃定自己说出的这句话究竟是事实,还是他自欺欺人的谎言。


    不过听说有时候谎言说多了就会成真。


    所以如果当真是后者的话,那么就让这句话成为他对玫瑰的唯一谎言。


    毕竟若非一直以这样的认知告诫自己,这些天他恐怕早已被嫉妒的毒液蚀尽了肺腑。


    薄光闻言没有直言否认,他只是再次想起了当初刻在众神殿里的那三句话。


    无论是埃的“做吗”,阿尔法的“一步”,还是阿蒙的“嘘”,其实他们的每一条留言最终指向的都是他“不动”的禁戒。


    显然,这三位主神比他自己都清楚他那一遇到难解的情爱,便会下意识后退的性格。


    所以埃直言索求,阿尔法主动向前,而阿蒙更是直接让他静默——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静站在这片寂静之中,深渊自会带来一切。


    关于这些,薄光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逃避、止步、沉默,以上种种的确都是他固有的劣根性。


    如若是一众榜单出现之前,恐怕直到他二十岁生日真正到来,他依旧会对爱这个字眼避而不及。


    可天幕偏偏出现了。以至于在梦境与现实的一夜夜的风动中,乃至在今时今日踏上这个童话世界的第一秒,那道涌起在阴影操纵外的风声就已经越过他的理智,悄然告诉了他一件事。


    它告诉他——爱就是童话,爱并不可怕。


    一如此时,一如此刻。


    所以阿蒙恐怖吗?


    这一刻薄光抬眼注视着层层玫瑰台阶上的深渊之神。


    台阶处象征爱情的玫瑰绚烂又热烈。它们红得不像血液,只像一片片沸腾不息的火焰。


    于脚下这个玫瑰色的童话里,这位最危险的神明,最贪婪的神明,最嫉妒的神明,就以这种荒诞到荒谬的方式,为他带来了一场最旖旎的玫瑰梦境。


    以至于他今晚所踏响的每一道音符,都昭示着他不容错认的每一次心动。


    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自那错乱的根本不成曲调的乐声里,他竟然真的荒诞到想要相信,现实里会有这犹如童话般的永远。


    于是下一秒,薄光今晚第三次扯起了嘴角:“——是。”


    “……嗯?”深渊之蛇生来便是冷血生物,但冰冷的血液却从不影响他思考。可今晚,听着小玫瑰这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回答,阿蒙却生平第一次有些思绪滞涩。


    “听不清吗?对于你先前那句‘你爱我啊,小玫瑰’,我的回答是——是。”


    随着薄光的开口,只见先前止步在玫瑰阶梯前的他,就这样踏上了第一道台阶。与此同时,他带着点嘲弄的语调也随之而来:“我的爱人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混蛋。他将钢琴的琴键伪装成地面,又让这个房间的房门自打进入后就直接消失不见,还愚蠢到自顾自地预设起了我对此的一切行为反应。”


    闻言,阿蒙先前已然有些凝滞的思绪愈发混沌。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混蛋。


    今晚房间里为什么摆放的是钢琴而非小提琴?说到底只因为钢琴的第一个音阶是“do”而已。


    阴影本就无处不在,先前六天六夜的厮杀更是让三主神的记忆不可避免地互通有无。


    于是阿蒙很清楚埃和阿尔法都做了些什么。


    所以今晚的所有布置,的确都是他故意为之。


    毕竟毒蛇的本质终究只是毒蛇而已,何必对一个毒蛇要求所谓的道德?真要说起来,甚至就连当初的一再赴死,他也绝非是出于什么高尚的自我奉献,而是因为这是他所拥有玫瑰的唯一可能。


    只是他所承认的这份混蛋,和如今薄光口中的混蛋似乎并非一个意思。


    于是下一瞬,他只听自己以一种极低哑的嗓音开口道:“……但是呢?”


    对此,已经走完所有台阶、彻底走到阿蒙面前的薄光笑道:“但是——我爱他。”


    从来自信的神明这一刻是真的只剩下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沉默。


    在无数驳杂的记忆中,他忽然又想起了神婚榜第一夜,天幕上那个骤然翻倒的棋盘。


    当初那个棋盘并非由天幕里的深渊所致,而是被薄光碰撞至了地面。


    显然,他的小玫瑰自诞生起便满身荆棘,纵使是现在,也容不得他人来做出决定。


    因此无论他构造了怎样的童话、预设了多少个对白,最后真正写下终末的,从来都是眼前这朵唯一象征终末的玫瑰而已。


    而现在,这朵小玫瑰已然开始了他的终末裁决。


    只不过今晚裁决的结果,于毒蛇而言未免太甜蜜了一些,甜蜜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毒出了幻觉。


    念此,彻底回过神的阿蒙再次低笑了起来:“嗯,这是在说我。”


    该说谎言说多了果然会成真吗?


    假使先前他还不确认小玫瑰为何而来,那么现在他已然明白,他的小玫瑰当真爱他。


    甚至那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谎言。


    想到这里,台阶上的玫瑰倒影缓缓化作蛇影,就这样顺着薄光的脚踝一点点圈住了后者的腰肢。


    随着蛇影就此将这朵玫瑰缠绕在了毒蛇的怀间,于潮热的吐息里,只见阿蒙垂着那金色蛇瞳,然后缓缓吻上薄光的左手指节,“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但这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有一朵挚爱的玫瑰。所以我的小玫瑰——”


    深渊一向晦暗又危险,唯独这一刻,他的神色静寂得近乎虔诚。


    再然后,那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位最危险的深渊之神终是说起了无数个午夜里,那句流转在他齿间的毒液中、缠绕在他的咽喉乃至心脏的话:“——你愿意嫁给我吗?”


    蛇吻玫瑰的骨戒早在若干天前的夜晚,就已然一寸寸缠上了薄光的指尖。


    此时薄光看着在阿蒙的吻中再次浮现的骨戒。随后他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抬起右手,在这条毒蛇身后的钢琴上按下了一个琴键,而那也是他最初踏进房间门后踩上的第一道音阶。


    ——那是一个“do”音。


    显然,此时此刻薄光的回答是——“I do(我愿意)。”


    第185章 神婚榜(三十九)


    不知何时起, 封闭的房间早已褪去屋顶与墙面。


    于夜空的明月高悬之下,地面的玫瑰与琴键就这样化作深渊。


    至此,今晚的天幕无声结束在那朵自深渊缓缓盛开的皎白玫瑰之中。


    而或许是这份黑白对比过于分明, 直至天幕骤黑,最后毒蛇拥吻玫瑰的剪影似乎还残存在这寂静的夜幕上。


    但这一刻,比这夜幕更寂静的却是此时的薄帝国主殿。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do”。


    ——那是薄光在应允。


    虽然一连看了九夜的神婚榜,对于神婚一事在座者都早有预料,可当这份允诺真的从薄光指间落下时,一时间众人也说不清自己是何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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